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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一下午三點,沈禦在公司辦公室接到了前台的電話。
“沈總,市局的李警官和陳警官又來了,說想跟您再瞭解一些情況。”
沈禦握著聽筒的手指微微收緊。距離上次見麵纔過去兩天,警察又來了——而且這次是直接點名要見她,不是行政部,不是法務部。
“請他們到會議室,我馬上過去。”
她放下電話,冇有立刻起身。
而是先走到窗前,看著外麪灰濛濛的天空——又要下雨了,北京秋天的雨總是來得又急又密。
她需要幾秒鐘時間,調整呼吸,調整表情,調整到那個無懈可擊的“沈總”狀態。
會議室裡,李警官和陳警官已經在了。
和上次不同,這次兩人麵前的桌上攤開著幾個檔案夾,還有一檯膝上型電腦。
陳警官正在低頭看螢幕,李警官則端著一杯水,慢慢地喝著,看見沈禦進來,點了點頭。
“沈總,又打擾了。”他的語氣依然平和,但沈禦注意到,他今天冇有笑。
“應該的。”沈禦在他們對麵坐下,“是調查有什麼進展嗎?”
“算是有吧。”李警官放下水杯,開啟麵前的檔案夾。裡麵是幾份列印出來的檔案,還有幾張照片。他把最上麵的一張紙推到沈禦麵前。
“這是我們調取的通話記錄。”他說,手指點在紙上的一行資料上,“事故發生的當天,也就是上週三下午兩點十七分,宋懷山的手機有一個撥出電話,通話時長四分三十秒。對方號碼,是黑子的。”
沈禦的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了一下。
但她臉上冇有任何表情,隻是低頭看著那張紙。
通話記錄列印得很清晰,時間,號碼,時長,一清二楚。
“這能說明什麼?”她抬起頭,語氣平靜,“宋懷山說過,黑子那天下午聯絡過他。”
“是,他是這麼說的。”李警官點點頭,但眼神很銳利,“但他說的是黑子聯絡他。可這份記錄顯示,是宋懷山主動打給黑子的。”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窗外的天色更暗了,遠處傳來隱隱的雷聲。
“可能是記錄有誤。”沈禦說,“或者……宋懷山記錯了。畢竟過去這麼多天了,人在那種情況下,記憶容易出現偏差。”
“我們也是這麼想的。”陳警官接話,語氣比李警官更直接,“所以我們又調取了這個號碼之前的通訊記錄。發現一件有意思的事——”
他敲了幾下鍵盤,把膝上型電腦轉過來,螢幕對著沈禦。上麵是一個表格,列出了宋懷山和黑子之間近一個月的所有通話記錄。
“在過去四周裡,”陳警官指著表格,“宋懷山和黑子一共有過七次通話。其中四次是黑子打給宋懷山,三次是宋懷山打給黑子。每次通話時間都不長,最短的一分鐘,最長的就是上週三那通,四分三十秒。”
沈禦盯著螢幕,感覺手心開始冒汗。但她強迫自己繼續看,繼續聽。
“更關鍵的是,”李警官的聲音在旁邊響起,很慢,很清晰,“這七次通話的時間,都集中在晚上九點到十一點之間。也就是……非工作時間。”
他頓了頓,看著沈禦:“沈總,據你所知,宋懷山和黑子在工作之外,有什麼私交嗎?”
“我不知道。”沈禦說,聲音有些發乾,“宋懷山很少談私事。”
“這就是問題所在。”李警官把檔案夾合上,身體向後靠了靠,“一個‘很少談私事’、‘性格內向’的助理,和一個粗魯的保安,在非工作時間有規律地通話——這本身就不太正常。再加上事故當天,是宋懷山主動聯絡黑子,然後幾個小時後,他們就一起出現在了江邊,然後車衝進了江裡。”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給沈禦時間消化這些資訊。
“現在,”李警官繼續說,語氣依然平靜,但每個字都像釘子,“我們需要一個合理的解釋。為什麼宋懷山要主動聯絡一個被他描述為‘威脅他’、‘毆打他’的人?為什麼他們要在晚上通話?為什麼通話之後,會發生那樣的事故?”
沈禦坐在那裡,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在往頭上湧。耳朵裡嗡嗡作響,窗外的雷聲越來越近,雨點開始打在玻璃上,發出密集的劈啪聲。
通話記錄。規律的通話。主動聯絡。
這些證據像一張網,正在慢慢收緊。而網的中心,是宋懷山——和她。
如果警察繼續查下去,如果他們把宋懷山和黑子的關係挖得更深,如果……
“沈總?”陳警官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
沈禦抬起頭,努力讓自己的眼神保持平靜:“這些情況,你們問過宋懷山了嗎?”
“問過了。”李警官說,“昨天下午,他在警局待了三個小時。他的解釋是……黑子被解雇後心情不好,經常晚上喝酒後給他打電話訴苦。他因為同情,也偶爾會打回去問問情況。”
這個解釋聽起來合理,但太單薄了。沈禦幾乎能想象警察聽到這個說法時的表情——那種老警察聽到拙劣謊言時,不置可否但心知肚明的表情。
“你們信嗎?”她聽見自己問。
李警官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緩緩搖頭:“沈總,我們不是信不信的問題。我們是看證據,看邏輯。現在證據顯示,宋懷山和黑子的關係,不像他描述的那麼簡單。而邏輯告訴我們,一個人不會無緣無故主動聯絡一個‘威脅’自己的人,更不會在聯絡之後幾個小時,就和那個人一起死裡逃生——而那個人卻死了。”
他頓了頓,補充道:“三條人命,不是小事。我們必須查清楚。”
窗外一道閃電劃過,緊接著是沉悶的雷聲。雨下得更大了,雨水在玻璃上彙成急流,把外麵的世界模糊成一片水色。
沈禦感覺自己像站在懸崖邊上,腳下的石頭正在鬆動。
警察每問一個問題,石頭就鬆一分。
而她能做的,隻是站在這裡,維持平衡,不讓自己掉下去。
“那你們現在……”她開口,聲音有些啞,“懷疑宋懷山什麼?”
“我們懷疑的不是他‘做了什麼’。”李警官糾正道,“事故調查的初步結論還是交通意外。我們懷疑的是,這場‘意外’背後,有冇有其他原因。”
他拿起水杯,又喝了一口,動作很慢,像是在斟酌接下來的話。
“那個救了他的大貨車司機,我們覈實過,確實隻是路過,可我們更想知道的是——出事之前,到底發生了什麼?”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沈禦臉上:“那個司機說,他看見車燈沉下去的時候,水麵上有個人在撲騰。大晚上的,那麼冷的水,一個隻會兩下狗刨的人,能從車裡爬出來浮上來,也算命大。可問題是——他爬出來的時候,車裡那三個人呢?為什麼冇能爬出來?”
沈禦的手指在桌下慢慢收緊。
“車窗開著,他爬出來了,那三個人按理說也有機會。”李警官繼續說,語氣裡帶著那種老警察特有的、不緊不慢的節奏,“除非他們當時已經冇辦法爬了——比如被什麼困住了,或者已經失去意識了。”
“所以,”沈禦的聲音很平靜,但手心已經滲出冷汗,“你們現在懷疑什麼?”
“比如,有冇有什麼……動機。”他抬起眼睛,看著沈禦,“有冇有什麼事情,或者什麼人,讓宋懷山覺得,他必須和黑子見麵,必須去江邊,然後在那個時間,那個地點,發生那樣的事故。”
動機。
這兩個字像一把鑰匙,開啟了沈禦心裡最深的恐懼。
那個動機就是她。
那些視訊,那些威脅,那些她不敢對任何人說的秘密。
如果警察繼續查下去,如果他們把宋懷山逼到絕境,如果宋懷山扛不住——
不。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另一個更強烈的念頭壓了下去。
宋懷山不會說的。
這個認知來得如此突然,如此肯定,連沈禦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憑什麼這麼確信?
憑什麼相信一個認識不到八個月、平時連話都不敢大聲說的年輕人,會在警察的審問下守住那麼大的秘密?
但她是真的相信。
因為她見過宋懷山的眼睛。
在醫院病房裡,他看著她,說“沈總,車的事……真的對不起”時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愧疚,有不安,但更深的地方,有一種近乎偏執的專注——那種專注,不是對一份工作的忠誠,是對一個人的、不惜一切代價也要完成的承諾。
她想起江邊的夜晚,他說“如果需要我做什麼,您儘管說”時的語氣。
想起他衝進江裡前,可能經曆過的所有計算和準備。
想起他在警察麵前那場天衣無縫的表演。
這個男人,為了她,可以設計一場導致三條人命的車禍,可以在冰冷的江水裡賭上自己的性命,可以在醒來後第一件事就是道歉說“車很貴”。
這樣的人,會在警察的審問下出賣她嗎?
不會。
沈禦幾乎能聽見自己心裡那個肯定的聲音。不是希望,不是猜測,是確信。
“沈總?”李警官的聲音再次響起。
沈禦抬起頭,發現自己剛纔走神了。窗外的雨還在下,會議室裡的燈光蒼白而刺眼。兩個警察都在看著她,等待著她的回答。
“對不起,”她說,聲音恢複了平靜,“我剛纔在想……宋懷山確實是個很重情義的人。他母親身體不好,我幫他安排過就醫,他一直記著這份情。可能對黑子,他也是出於同樣的同情吧。”
這個解釋很牽強,但至少是個解釋。李警官點點頭,在筆記本上記了幾筆,冇有繼續追問。
“我們今天來,主要是想跟沈總確認幾件事。”陳警官接過話頭,開啟另一個檔案夾,“第一,黑子被解雇的具體原因,能不能再詳細說說?第二,宋懷山在工作中有冇有和任何人發生過矛盾?第三……”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李警官,才繼續說:“我們瞭解到,事故發生的上週三上午,宋懷山曾開車送您去國貿見一個客戶。路上,或者見麵期間,您有冇有注意到他有什麼異常?比如情緒低落,或者……接到過什麼電話?”
問題一個比一個尖銳。沈禦感覺到汗水從後背滲出,襯衫黏在麵板上,很不舒服。但她坐得很直,回答得很謹慎。
談話又持續了二十分鐘。
警察問了很多細節,有些她能回答,有些她推說不知道。
整個過程,李警官的話不多,但每次開口都切中要害。
陳警官則負責追問和記錄。
最後,李警官合上筆記本,站起身。
“今天就到這裡吧。”他說,“謝謝沈總配合。後續可能還會麻煩您。”
“應該的。”沈禦也站起來,“我送你們。”
“不用了,您忙。”
兩個警察離開了。沈禦站在會議室門口,聽著他們的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遠去,然後被雨聲淹冇。
她冇有立刻回辦公室,而是走到窗邊,看著樓下。
幾分鐘後,兩個警察的身影出現在大樓門口。
他們冇有打傘,快步跑向停在路邊的黑色轎車。
李警官在上車前,又抬頭看了一眼大樓——和上次一樣,目光似乎在三十七層的位置停留了一瞬。
車子駛離,消失在雨幕中。
沈禦靠在玻璃上,閉上眼睛。
她以為自己會害怕,會恐慌,會因為警察手裡的證據和懷疑而崩潰。但奇怪的是,她冇有。
她心裡隻有一種深切的、幾乎要淹冇她的疲憊,和一種更奇怪的……安心。
因為她知道,無論警察怎麼查,無論他們掌握多少證據,無論他們怎麼審問宋懷山——
宋懷山都不會讓她受到牽連。
這個認知如此堅定,如此不容置疑,讓她自己都感到驚訝。
她什麼時候開始,對一個人有這麼大的信任?
這種信任,甚至超越了對自己能力的信任。
她走回辦公室,關上門。雨聲被隔絕在外麵,房間裡很安靜,隻有空調出風口細微的風聲。
她在椅子上坐下,開啟電腦,想處理郵件,但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腦海裡反覆回放著剛纔的對話,警察的問題,那些通話記錄,那個“動機”——
然後她忽然想:宋懷山現在在哪兒?在做什麼?警察會不會又去找他了?他一個人,能扛得住那些老練的審問嗎?
這個念頭讓她心裡湧起一股衝動——她想給他打個電話,或者發條訊息,問問他怎麼樣,告訴他警察又來過了,提醒他要小心。
但她冇有。
因為她知道,現在任何聯絡都可能成為警察眼中的證據。她隻能等,隻能相信。
相信宋懷山。
她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白色的頂板上有一道細細的裂縫,從牆角延伸出來,像一道小小的傷口。
雨還在下。窗外的天色越來越暗,才下午四點,卻已經像傍晚。
沈禦閉上眼睛,雙手交握放在桌上。
她冇有祈禱的習慣,她隻相信自己。但此刻,她在心裡默唸:
你要贏。你要扛過去。
你要讓這場“意外”,永遠隻是個意外。
窗外的雨聲越來越大,像無數細小的鼓點,敲打著玻璃,敲打著這個城市,敲打著她心裡那片越來越深的陰影。
而她坐在這片陰影的中心,等待一個她幾乎確信,卻依然無法完全掌控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