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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是曉曉?!”
鬼婆渾身劇烈震顫,枯槁的身軀抖得像風中殘燭,兩行黑淚順著溝壑縱橫的臉頰狂湧。
她嘴上是疑問句,眼底卻早已被篤定填滿,這血脈相連的悸動,哪怕四十多年陰陽兩隔,哪怕她成了滿身血腥的厲鬼,也絕不可能認錯!
眼前的“大男孩”除了是她苦尋半生的兒子,還能是誰?
“媽。”
何小青抬手抹掉眼角不受控製的濕意,看著鬼婆的模樣,喉嚨頓時一陣酸澀。
“我的兒!媽總算找到你了!”
鬼婆猛地撲上前,枯瘦如枝椏的手臂抱住何小青,她緊緊閉著眼,臉上卻綻放出比活人還要璀璨的笑意,四十多年盤踞心頭的執念,竟如春雪消融般簌簌瓦解,連周身的黑氣都淡了幾分。
何小青被她抱在懷裡,鼻尖縈繞著一股陳舊的黴味,可看著對方手臂上密密麻麻、深可見骨的傷痕,心臟像是被鈍器狠狠砸了一下,鼻腔湧動的酸楚直沖天靈蓋。
“媽,這些年,你遭罪了。”
何小青言語脫口而出,這才驚覺不對,這壓根不是判官給的劇本台詞,而是自己的真情流露!
“冇事冇事……”
鬼婆慌忙將手臂往袖管裡藏,粗糙如老樹皮的手掌抬起,想摸一摸兒子的臉頰,可指尖離何小青分毫時,卻猛地縮回,黯然道:“我這雙手沾了滿手血腥,臟得很,不能碰我的曉曉。”
那副羞愧又卑微的模樣,看得何小青心口更堵。
他反手抓住鬼婆的手,掌心的粗糙觸感傳來,力道堅定:“媽,在我這,你永遠不臟。”
“好!好!好!”
鬼婆連喊三聲好,淚水洶湧得幾乎要模糊身形,母子倆緊緊相擁,哭聲在空曠的偏殿裡迴盪。
何小青其實不知道該說什麼,隻覺得滿心酸楚順著眼淚往外淌;
鬼婆則是憋了四十多年的話堵在喉頭,千言萬語最終都化作無聲的哽咽。
暗處的鐘九與文天祥對視一眼,後者撚著鬍鬚輕歎:“縱使成了孤魂野鬼,血脈親情也斬不斷,倒是奇事。”
鐘九搖了搖頭,眼底滿是感慨:“先前還想著教何小青怎麼演得逼真,現在才懂,真情流露比任何演技都頂用。或許他自己都冇察覺,那份親近是刻在骨子裡的。”
何小青靠在鬼婆懷裡,感受著對方溫柔撫摸自己頭髮的力道,忽然聽見鬼婆倒吸一口涼氣,語氣裡滿是痛惜:“曉曉,你正值盛年,怎麼就長白頭髮了?”
何小青一怔,隨即笑了笑,順勢開啟了話匣子:“媽,現在年輕人壓力大,熬幾個大夜就冒白頭,可不是什麼新鮮事……”
他絮絮叨叨地說著這些年的經曆,工作的難處、生活的瑣碎,連家裡孩子調皮的小事都掰扯了幾句。
鬼婆靜靜聽著,每一個字都記在心裡,眼底滿是歡喜,這是她錯過的四十多年,能多知道一分,就少一分遺憾。
可聽著聽著,眼淚又忍不住掉了下來,哪裡還有半分當年叱吒一方的厲鬼模樣?
她的兒子,人生裡冇有她,也過得很好。
何小青見她又哭了,連忙打住話頭:“媽,咱不說這些喪氣的,大喜的日子哭啥。”
他拍了拍鬼婆的背,語氣輕快,“跟你說個好訊息,你有孫子孫女了,大的叫小亮,小的叫小陽,一個個都跟小機靈鬼似的,改天我帶他們來看你。”
一提到孩子,何小青的話就收不住,眉飛色舞地講著兩個小傢夥的趣事。
鬼婆一邊聽一邊點頭,眼裡的慈愛幾乎要溢位來,嘴裡反覆念著:“好,好,都好……”
不知不覺幾個小時過去,何小青才猛然想起自己的使命,收斂了笑意,語氣鄭重起來:“媽,我現在過得很好,能見到你,我這輩子都知足了。判官大人說,你因為找我,一直不肯投胎。”
他頓了頓,握住鬼婆的手:“天下冇有不散的筵席,執念太深苦的是自己。你聽話,早點去輪迴,下輩子咱們再做母子。”
鬼婆緩緩點頭,眼底冇有絲毫猶豫:“媽聽你的。”
何小青起身,喉結滾動了一下:“媽,我該走了。”
鬼婆望著他,冇有挽留,隻輕輕說:“走吧,好好過日子。”
何小青看著她瘦小的身影,心頭像壓了塊石頭,咬了咬牙,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忍不住回頭,喊了一聲:“媽!”
這一次,鬼婆冇有回頭,也冇有應聲。
何小青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酸澀,轉身走進大殿,對著鐘九拱手:“判官大人,為何我見到那婦人,會控製不住動感情?明明知道自己在演戲。”
鐘九眸色微動,淡淡開口:“是本官施了法術,讓你暫且認她作母親,你動情,不過是法術效果。”
“感同身受,原來是這麼回事!”
何小青長舒一口氣,拍了拍胸口,懸著的心總算落了地,還好是法術。
鐘九瞥了文天祥一眼,上前一步,語氣鄭重:“多謝何先生鼎力相助,本官會為你記上一大筆善功,百年之後,自有福報加身。”
何小青連忙擺手,笑得一臉謙虛:“判官大人客氣了,不過是舉手之勞,談不上相助。”
這時,兩名魂差走上前來,對著何小青做了個請的手勢。
何小青跟著魂差離去,背影漸漸消失在殿外。
文天祥望著他的背影,輕歎一聲:“有時候,糊塗一點,反而更幸福。”
鐘九冇有接話,轉身走向偏殿,剛進門就見鬼婆跪在地上,周身黑氣已然稀薄了大半,顯然是早等在這裡。
“四十多年未見,為何不留他多待片刻?”鐘九問道。
鬼婆抬起頭,臉上帶著釋然的笑,笑意裡卻摻著幾分酸楚:“夠了,他有自己的家、自己的事業,過得很幸福,我的出現,反而會打擾他。”
鐘九挑眉:“看來,你早就看穿了。”
“知子莫若母。”
鬼婆閉上眼,語氣平靜:“我找了四十多年,不過是想看看‘兒子’過得好不好,如今心願已了,再無牽掛。”
四十多年的漂泊,四十多年的執念,她什麼風浪冇見過?
何小青那點刻意的掩飾,她一眼就看穿了,隻是不願點破,能有這麼片刻的母子重逢,已然是恩賜。
她深深對著鐘九拜倒,語氣滿是感激:“多謝大人成全,了卻我畢生心願。”
話音剛落,她周身殘存的黑氣便如潮水般散去,那些因執念而生的怨氣,徹底煙消雲散,魂魄也變得澄澈起來。
“法理無情,人有情。”
鐘九語氣複雜,“你執念已了,但若論你當年害過人命的罪孽,陰司律法,絕不輕饒。”
他雖憐憫她的遭遇,可那些枉死之人的冤屈,也需有人償還。
鬼婆緩緩起身,神色坦然:“民婦知曉,任憑大人處置,絕無半句怨言。”
鐘九深深看了她一眼,對著門外喊了一聲:“帶下去,按陰司律法,定罪發落。”
兩名魂差應聲而入,押著鬼婆離去。
解決了一個為禍一方的厲鬼,鐘九心頭卻冇有半分輕鬆,反倒滿是悵然,身為執法者,終究要在理智與情感之間反覆拉扯。
“大人處置得極是。”
文天祥上前一步,拱手道,“法度為綱,人情為補,既守了律法,又全了她的心願,在下受教了。”
與此同時,城隍廟外的暗影中,黑山鬼母緩緩現身,望著城隍廟上空消散的怨氣,眼底閃過一抹詭異的精光。
“倒是個癡情的鬼婆,心願已了,怨氣也散了。”
她勾了勾唇角,做出了一個大膽的決定,暫且不回黑山鬼國,反而隱入星沙城的市井之中,密切監視著陰司的一舉一動。
城隍府的日常運轉,魂差晝夜巡邏、黑白無常索命鎖魂、枷鎖將軍押解厲鬼,甚至每月初一和十五,桂嶺市的魂差趕來星沙城述職的流程,都被鬼母儘收眼底。
她留下來,打的是什麼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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