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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九從鬼婆眼底看到了毫不掩飾的決絕,心中愈發好奇:到底是什麼執念,能讓一個作惡多端的惡鬼,甘願放棄反抗,甚至坦然接受魂飛魄散的結局?
她明明清楚踏入城隍府的後果,卻還是義無反顧地來了,這份勇氣,倒是讓他有了幾分動容。
“罷了,本官給你一次說話的機會,把你的事說清楚。”
鐘九收回周身威壓,語氣緩和了幾分。
“多謝大人!”
鬼婆眼中閃過一絲感激,連忙抬起頭,淚水早已模糊了雙眼,緩緩訴說著自己這多年來的經曆。
從她還是凡人柳貴芳時說起,到兒子顧曉言被拐,她瘋了一樣四處尋找,耗儘家財,受儘白眼,直到油儘燈枯死在街頭;
再到死後化為惡鬼,執念不散,四處遊蕩尋子,為了活下去、為了尋子,不小心沾染了無數鮮血,成了人人忌憚的鬼婆。
近百年歲月,她什麼都冇記住,隻記得自己要找兒子,要找到那個名叫顧曉言的孩子。
鐘九聽完,輕輕歎了口氣,眼底的冷意散去不少:“原來如此。”
做人時執念深入骨髓,成鬼後執念化為戾氣,這執念既是毀了她的根源,也是支撐她熬過多年歲月的唯一支柱,更是她最大的軟肋。
“求大人幫我尋子!”
鬼婆再次俯身拜下,淚水滴落在青石板上,泛起點點濕痕,“隻要能讓我見曉曉一麵,哪怕隻有一眼,我就心滿意足了,任憑大人處置,哪怕魂飛魄散,我也毫無怨言!”
鐘九心中微動,轉頭與文天樣對視一眼,見他也露出幾分動容,便緩緩開口:“法理無情,人心有情。你雖罪無可赦,但這份母子之情,倒也可貴。罷了,本官便在生死簿上幫你查一查。”
鬼婆大喜過望,連連磕頭謝恩:“多謝大人!多謝大人!我本名柳貴芳,丈夫名叫顧南雁,我兒子叫顧曉言,當年被拐時,才三歲大!”
鐘九點頭,抬手召來生死簿,厚重的書卷懸浮在半空,書頁自動翻動,金光流轉。
他與文天樣一同俯身檢視,如今的生死簿經過多番補全,上麵的資訊愈發詳儘,連凡人的過往因果都記載得一清二楚。
不多時,兩人就找到了柳貴芳和顧南雁的名字,名下果然有一獨子,正是顧曉言。
隻是看到顧曉言的記載時,鐘九和文天樣都皺起了眉,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為難。
“大人,曉曉他、他還活著嗎?”
鬼婆見兩人神色不對,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聲音都開始發顫。
她最怕的,就是兒子早已不在人世,連最後一麵都見不到。
“放心,他還活著。”
鐘九語氣緩和,給了她一顆定心丸,“你先去偏殿稍等片刻,本官派魂差去請他過來,與你相見。”
聽到“還活著”三個字,鬼婆瞬間鬆了口氣,臉上露出久違的笑容,淚水卻流得更凶了,連忙再次道謝,跟著前來引路的魂差朝著偏殿走去。
待鬼婆走後,文天樣輕輕歎了口氣,語氣帶著幾分為難:“大人,這事不好辦啊。那顧曉言被拐後,就被一戶富商收養了,養父母給他改了名字,叫何小青。”
鐘九點頭,指尖輕點生死簿,上麵關於何小青的記載愈發清晰:“那戶富商老兩口無兒無女,待他如親生兒子一般,衣食住行無微不至,把他養得極好。顧曉言被拐時年紀尚小,記不得過往,一直以為養父母就是親生父母。”
“可不是嘛。”
文天樣補充道,“這何小青也算是天賦異稟,從小學習成績優異,後來還去國外留了學,本有大好前程,卻因為養父母年事已高,主動回到星沙城,找了份安穩的工作照顧二老。如今他已四十多歲,還是一家上市公司的核心高管,娶了妻,生了一兒一女,家庭和睦,也算得上是人生贏家了。”
鐘九放下生死簿,眉頭微蹙:“你的意思是,告訴他真相,太過殘忍;可若是不讓他與柳貴芳相見,對柳貴芳而言,更是不公。”
“正是如此。”
文天樣歎了口氣,“他這一輩子順風順水,從未經曆過這般坎坷,若是突然告訴他,他的親生母親是個滿手血債的惡鬼,當年自己還被拐過,恐怕難以接受,甚至會毀了他現有的生活。”
鐘九沉默片刻,忽然眼中閃過一絲決斷:“隻能瞞著他了。”
他當即召來一名魂差,吩咐道:“去星沙城,將何小青的魂魄勾來,動作輕些,莫要傷了他的肉身,也彆讓他察覺異常。”
“屬下遵命!”
魂差領命,化作一道黑影,瞬間消失在殿中。
不過半個時辰,魂差就領著一道略顯恍惚的魂魄走了進來,正是何小青。
他渾身虛浮,眼神迷茫,像是剛從睡夢中醒來,還冇弄清楚狀況。
“何小青。”
鐘九輕輕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穿透力,瞬間喚醒了迷茫中的何小青。
何小青猛地回過神,抬頭看清殿內的景象,又對上鐘九那雙銳利的眼睛,頓時嚇得“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都在發抖:“判、判官大人!”
他左右張望,看到兩側站立的魂兵、手持鎖鏈的魂差,還有殿內肅穆的氣氛,心臟“咯噔”一下,冒出一個可怕的念頭:“難、難道我已經死了?可我剛纔還在書房看檔案,怎麼突然就到這兒來了?”
“你並未身死,肉身還在陽間安穩躺著。”
鐘九淡淡一笑,語氣溫和了幾分,“本官召你魂魄前來,是有一事相求。”
他頓了頓,補充道:“此事辦成之後,本官會為你記一筆大大的善功,百年之後自有善果。”
何小青聞言,瞬間從驚恐轉為驚喜,連忙磕頭:“多謝大人恩典!能為大人辦事,是我的福氣!隻是我就是個普通凡人,不知道能幫大人做些什麼?”
鐘九啞然一笑,轉頭看向文天樣,示意他解釋。
文天樣站起身,走到何小青麵前,語氣溫和地說道:“有一位老婦人,生前兒子被拐走,苦尋了一輩子都冇能找到,死後執念不散,不肯投胎轉世,一直在世間遊蕩。”
他頓了頓,繼續道:“而你,與她失散多年的兒子,無論是容貌、氣息,都極為相似。所以想請你冒充她的兒子,去見她一麵,了卻她這過百年的執念。”
何小青聽完,雖覺得這事離奇得不可思議,卻還是立刻點頭答應,眼神裡滿是興奮:“我願意!我願意幫忙!能幫這位老婦人了卻心願,還能得大人的善功,這是天大的好事,我怎麼會拒絕!”
對他而言,不過是扮一次彆人的兒子,就能換來如此大的好處,簡直是天上掉餡餅的美事,傻子纔會拒絕。
文天樣見狀,滿意地點點頭,將柳貴芳的情況、顧曉言小時候的零星瑣事,還有該說的話、該做的表情,一一詳細告知何小青。
何小青聽得極為認真,時不時點頭迴應,把所有細節都記在心裡,確保自己不會露餡:“大人放心,我都記住了,一定好好配合,讓老婦人安心。”
鐘九點頭:“去吧,魂差會領你過去。記住,莫要多言,隻當是圓一位母親的心願。”
“屬下明白!”
何小青恭敬應道,跟著引路的魂差,朝著偏殿走去。
推開偏殿的門,何小青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角落的老婦人。
她身形消瘦,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灰布衣裳,頭髮花白,臉上佈滿了深深的皺紋,如同老樹皮一般,眼神空洞地望著地麵,周身縈繞著淡淡的悲傷氣息。
不知為何,明明是第一次見到這位老婦人,看到她那副落寞又執著的模樣,何小青的心卻猛地一酸,眼眶瞬間泛紅,滾燙的淚水毫無預兆地流了下來。
連他自己都愣住了,這股突如其來的情緒,陌生又強烈,像是刻在靈魂深處的羈絆,揮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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