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崔明月一步三咳地到了廳裡,周俸禮已經端坐主位,卻是未動筷。
這在彆家,哪裡有夫君等妻子用膳的?
此刻的場景在這個時代來說也算奇景了。
然而崔明月連眼風都未掃這名義上的夫君一下,左右使女更是旁若無人地開始張羅。
周俸禮已經習以為常。
二人俱不發一言,各自都有佈菜的小丫鬟,倒也樂得安靜。
“咦”周俸禮一把捉住為崔明月佈菜丫鬟的手,“這東西你哪裡得的”
崔明月看去:
謔,還以為什麼稀罕物呢,不過是丫鬟腕子上帶了個鎏金海棠花鐲子。
周俸禮的力道不輕,使女的手被捏得泛了白,慌忙放下佈菜的筷,跪伏在地,忙不迭地摘下鐲子,呈過頭頂:
“回爺的話,這是奴婢孃的遺物……”
“放屁!滿嘴胡謅!”
周俸禮冇等使女說完便出言打斷。
他下頜緊繃,眉峰下壓,虎目含著嗜血的冷意:
“你是你家崔女郎的人,看在她的麵子上,給你一次坦白的機會,”
周俸禮略掃了一眼巋然不動的崔明月,繼續道:
“如若再不老實交代,膽敢糊弄爺,即刻叫你死!”
笑話,鐲子是她母親的遺物,那他是誰?
使女這才被嚇住,她望向崔明月方向,見女郎是個漠然置之的冷淡樣子。
她臉色驀地就變了,隻把頭磕破了,聲音顫抖:
“是……是外書房的安慶送與奴婢的,這鐲子將將在奴婢手上一晚。”
使女說完又是重重一磕。
周俸禮聽罷看向崔明月,神色如常,話卻不好聽:
“哦,某竟不知世家門閥裡的副小姐們也會私相授受,夫人,按照你們的規矩,該如何?”
崔明月哪裡聽不出周俸禮的譏諷意味。
她掩口打了個哈欠,百無聊賴地說:
“連那安慶一起,杖斃了吧。”
都私通了,想必能做一對鬼鴛鴦,二人會感到很開心吧。
崔明月盯著癱軟在地上的使女,有些責備:
和個小廝私通,真是不爭氣的東西啊。
周俸禮冇有異議,一個小廝光是背主私吞財物一項就夠他死的了。
他隨意地一揮手,就有粗壯的婆子堵了使女的嘴,即刻將其拖下去。
今早的守株待兔,除了有意外的驚喜,他還有更重要的事。
周俸禮見崔明月要起身離開,道:
“夫人,你入周府的門已有兩載,孩子也長到兩歲,你何時打算歸家接迴雪川”
崔明月頓住身子,她迴轉身:
“你也知道我前些日子生了場大病,身子如何再受得住顛簸待到今年入秋罷。”
周俸禮顯然對這答案不是很滿意,但也冇說什麼。
崔明月走後,周俸禮帶著那隻鎏金海棠花鐲子一道上值去了。
嗬,他說宋玉枝那日怎麼走得這麼乾脆,原來還有後手在這等著呢。
女人嘛,就是專在這些地方耍心眼子。
不過,能好好保留著這鐲子到如今,可見她對他是有情的。
既然她能花這份心思,自己主動見見又何妨呢?
自那日從周府狼狽歸家,受了一頓奚落羞辱的宋玉枝便冇再指望周俸禮為她夫君翻案,近兩日來一頭紮在自家藥房查詢何允書販藥時的賬單,和軍營給定的采藥目錄。
卻隻找到了采藥目錄,想是賬單應該是在何允書身上,他被冤獄中冇來得及歸攏進藥房,可她是冇法兒進去那軍營的。
宋玉枝心急如焚。
這日她正將前個月製的幾件成衣,照例去往成衣坊交貨。
何家落魄後,她也做繡活兒,或接些製衣的活計貼補家用。
隻夫君還冇入獄時,她帕子繡得多些,成衣倒是少製。
說是繡幾塊帕子可以當消遣,製衣最費眼。
也不知他在獄中如何了,受不受得住?真是愁煞人了。
宋玉枝一路上跨著籃子,因心中有事,並不專注行路。
隻聽見耳邊傳來一聲:
“小心!”
才驚覺自己差點被疾馳而過的羊車剮蹭到。
要不是身後的女子推了自己一把,恐怕今日又起了樁禍事。
她回神來,驚魂未定地撫了撫心口,轉過身一看,竟是這兩日漸漸相熟起來的蘇娘子,忙福身道謝:
“得虧有你在,妾身這邊謝過。”
這蘇娘子生得好顏色,細看下頜處還刺了朵指甲蓋大的夾竹桃。
第一次見時,宋玉枝還當是哪家世家女郎哩。
女郎是世家門閥裡身份高貴的尊稱。
可見這女子氣度不凡。
宋玉枝後麵知道了,這女子自稱奴,卻又氣度不凡,還刺了麵,怕是花樓伎子。
宋玉枝到不覺得伎子如何,如果不是何家,她就是不做刀下魂,最好的下場也不外如是了。
這蘇娘子已經從良,又是個極會待人的。
相處起來有如沐春風之感,不過短短幾日,便和宋玉枝處得熟稔至極。
“娘子怎麼心不在焉的,可是有什麼什麼難事?”蘇娘子麵露關心之色。
宋玉枝搖頭。
蘇娘子也不再追問,隻頗興奮地言那杏山寺香火旺盛,極其靈驗,提出要去杏山寺求子,今日來便是問她可得空,特來相邀。
宋玉枝想起自己那還身陷囹吾的夫君,便應了蘇娘子的約。
杏山寺在山腰,二人攜著香燭結伴,本是要步行方顯得心誠。
不想行不過百十級石階,這蘇娘子就崴了腳,隻好雙雙坐了滑竿。
蘇娘子先拜了佛後,就說腳實在疼痛得厲害,要先回廂房安置。
宋玉枝扶著她歇下後,自去了殿中參拜。
“求佛祖,保佑我夫逢凶化吉,信女願一生茹素供養您。”
宋玉枝跪在蒲團上,雙手合十,虔誠地以額觸地。
“嗤!”一聲不屑的嗤笑不知從何處傳出。
“誰?!”宋玉枝驚駭,舉目望去:
空蕩的大殿冇有僧人,隻有高坐在蓮台上垂目的佛祖和跪在蒲團上的她。
“求它還不如求某。”一位身長九尺的昂藏漢子,由後殿踱步而出。
來人攜著一股武人的冷硬之風。
他麵容朗拓俊美,頭戴籠冠,身穿玄衣袖筒鎧,一把勁腰堪堪被一條牛皮虎頭革帶束住。
“周俸……周大人!”宋玉枝驚得身子後仰。
周俸禮似乎極其滿意自己的出場方式,長腿一邁走近宋玉枝。
他遞出手去:
“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