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晚吃得沒這麽撐,還能去院子外邊散步消食。
今晚的一條魚和一鍋米飯,讓他們撐到了嗓子眼,收拾完廚房之後,五個人整整齊齊癱坐在沙發上,一動也不想動,像五隻吃得肚皮溜圓的慵懶貓咪。
電視裏正在播放脫口秀,卻沒有一個人笑得出聲來。
其他人是吃多了飯,腦袋暈乎乎的。
唐寧是純粹聽不懂。
“噢,我真的太撐了,一定要運動一下,不然晚上又要睡不著了。”
散步是肯定不行的,貝內特太太索性開啟牆邊的鋼琴蓋子,彈起了一首悠揚的曲子。
沒錯,手指運動也算運動。
美妙的旋律在房間裏彌漫開來,氣氛正好。
威爾遜先生起身行了一個紳士禮,朝妻子伸出一隻手,深情款款地望著她:“美麗的凱瑟琳,我是否有榮幸邀請你跳一支舞。”
上一次兩人跳舞,還是在學校為威爾遜先生舉辦的退休舞會上,氣氛並不怎麽好。
威爾遜先生全程都像一隻暴躁的黑熊。
做了一輩子備受尊敬的教授,威爾遜太太理解他因為不能再繼續任教,心理落差太大而接受不了。
但難免也為此擔心了好一陣子。
此刻她望著溫和清醒的丈夫,感受到久違的浪漫,眼角倏地閃過一抹淚光。
她將手搭在他寬厚的手心上,“當然。”
兩人站立相擁,隨著舒緩的曲調,在客廳裏慢慢搖晃,在對方耳邊低語,一如年輕時第一次在大學舞會上相識一樣。
情到濃處,親吻彼此。
分明是百分之九十年輕人都會覺得肉麻的老派行為,蘇珊卻羨慕極了。
“哦,瞧瞧他們,又和好如初了。”
她轉頭看向身旁安靜的女孩,“寧,你知道嗎,這都是你的功勞。”
唐寧卻彷彿沒有聽見蘇珊的話,麵色通紅,兩眼直勾勾地盯著電視,然而電視早被關掉了,此時一片烏漆嘛黑,隻有沙發上兩人的倒影。
蘇珊:?
“嘿,寧,你在看什麽?”
唐寧被拍了下肩膀,驟然迴神,“沒什麽,有點渴,我去冰箱拿瓶水。”
蘇珊看了一眼桌子上還有大半杯的可樂,又看了一眼朝廚房走去的唐寧,見她步伐僵硬,耳廓燙紅,一臉疑惑,“你身體不舒服嗎?我開車帶你去醫院。”
聽見醫院這個單詞,唐寧條件反射手指一緊,連忙迴頭:“不不不,蘇珊,我很好,我隻是去看看烤箱裏的東西好了沒有,馬上迴來。”
蘇珊將信將疑道:“好吧,如果需要幫忙,一定要告訴我。”
唐寧點點頭,目不斜視地轉身走進廚房,目光從頭到尾都沒敢往正在熱吻的威爾遜夫婦那邊瞧。
無他。
對於唐寧這個古人來說,這一幕的衝擊力實在有億點大。
之前在學校裏第一次看到有同學在光天化日之下擁吻,她的觀念就已經被重塑了,再次看見的時候,哪怕仍會感到渾身不自在,隻要默默走開就好了。
可她沒想到,老成持重的老年人也會如此肆無忌憚地表達愛意。
隻怪她沒有心理準備,且距離太近。
一曲舞畢,肚子裏的食物總算是消化了些。
又聊了會兒天,威爾遜夫婦準備離開。
唐寧迴到客廳,將精心準備好的保鮮盒遞給威爾遜太太,作為火腿的迴禮。
出於禮貌,威爾遜太太當場開啟保鮮盒,一股霸道的麻辣鮮香撲鼻而來,讓人心頭一顫。
“哇喔,這是什麽?!”
“一種來自於川蜀地區的小吃,叫做燈影牛肉。”
“燈影牛肉?”
聽到翻譯器裏機械音的介紹,幾個人都愣住了,眼巴巴地看著盒子裏薄如蟬翼的牛肉片,宛若秋天被風幹的楓葉,散發著令人瘋狂分泌口水的的異香。
牛肉他們能理解,燈影是什麽?
用燈的影子做的牛肉?
這麽一想,在場眾人看向唐寧的眼神變得驚訝,異口同聲道:“是魔法嗎?!”
唐寧也愣住了,旋即反應過來他們誤會了,眼底劃過一絲無奈的笑意,旋即讓蘇珊幫她關一下燈,而後拿起一片牛肉,高高舉起,放在手機燈光下。
奇跡發生了。
薄厚不足一毫米的肉片,竟投過了光,在白色的牆壁上投出清晰的、帶著牛肉肌理紋路的淡影,仿如一場微型的皮影戲。
燈光再次亮起,他們看唐寧的眼神已經從驚歎變成了崇敬。
唐寧:……
怎麽有種誤會更深了的感覺?
她不得不耐心解釋:“中國有一種傳統戲劇形式,人們將獸皮或紙板剪出人物形象,再藉助燈光投射進皮影箱內,通過控製人物動作和戲曲聲腔,來進行故事表演,這種形式叫做皮影戲。”
“燈影牛肉便是因薄至透光,形似皮影幕布而得名。”
唐寧的聲音很溫和,聽起來很舒服。
威爾遜夫婦,貝內特太太,包括蘇珊在內,雖然聽不懂,卻都聽得津津有味。
直到翻譯器話音落下,她們才流露出震撼的表情。
“這聽起來實在太有趣了。”
“我要去油管搜尋皮影戲,看看究竟是什麽樣的。”
蘇珊恍然大悟:“所以,這就是你昨晚就一直在準備的食物嗎?”
唐寧:“是的,牛肉要達到透光的效果,需要很多道工序,比較耗費時間。”
威爾遜夫婦大為感動,“這也太珍貴了!”
“它聞起來很誘人,”威爾遜先生問,“我現在可以嚐一嚐嗎?”
“當然。”
威爾遜先生立馬拿起一片牛肉,塞進嘴裏。
“哢嚓——”
一聲脆響在口腔中炸開,不似薯片的空洞斷裂,而是每一絲牛肉纖維被風幹、浸漬、烘烤後形成的酥脆結構在這一瞬間崩塌。刹那間,無數封印在牛肉纖維裏的香料,迸發出一股濃烈的香氣,直衝顱頂。
芝麻醇厚的香貫穿口腔,花椒的麻如微弱電流,精準刺激舌尖的每個味蕾,讓它們重新蘇醒,緊接著洶湧的辣接踵而至,不單純隻是灼燒的痛感,而是混雜著有層次的獨特香味,在嘴巴裏刻畫出令人微微出汗的溫熱軌跡。
不僅如此,牛肉的迴甘像濃縮的鮮味炸彈,在牙齒一次次咀嚼中,壓榨出紮實厚重的肉感,不禁讓人產生一種巨大的滿足感。
一口,便足以讓人上癮。
好似靈魂深處都在不停呐喊著:想要再來一片。
再來一片!
再來一片!
威爾遜先生吃得根本停不下來,看得一旁的三人嘴巴不停下雨。
威爾遜太太聞到是辣味的食物,本來是不想嚐的,何況才剛剛消化,她可不想撐得睡不著覺。可看到丈夫這副的樣子,也難免忍不住,直接從保鮮盒裏捏出一片纖薄的牛肉,放進了嘴裏。
入口的一瞬間,先前被碳水炸得暈乎乎的大腦當即清醒,兩眼放光。
“真好吃,這可比伊比利亞火腿美妙多了!”
雖說威爾遜太太是因為吃膩了火腿,乍一見新的食物才這麽說。
唐寧卻依舊很受用。
貝內特太太還算自持,淡淡地瞥了眼保鮮盒裏火辣辣的牛肉,默默的嚥了下口水,蘇珊卻已經饞得不行了,她轉頭看向唐寧,眼神十分無助。
“寧~~~”
唐寧似是早有準備,當即拿出自留的一盒燈影牛肉,開啟遞給蘇珊和貝內特太太。
“少吃一點,不會撐的。”
然而,她沒想到的是……
五分鍾後。
四個麵板白皙的外邦人被辣得麵色通紅,嘴巴微微腫起,額角還在不停流汗,卻依舊沒有停下來的趨勢。
唐寧張了張唇,為了避免她們把胃吃壞,還是忍不住勸了兩句,並且保證以後還會做一些,她們才戀戀不捨地合上了蓋子。
蘇珊站在冰箱旁,猛灌幾口可樂,喟歎道:“太爽啦!”
貝內特太太默默地抿了幾口冰水,感覺靈魂飄飄然的,十分奇妙。
威爾遜太太一邊用手帕擦“眼淚”,一邊對唐寧說道:“今晚真的是太令人難忘了,寧,這一切都是你帶來的,我真不知道該怎麽感謝你。”
丈夫終於不再酗酒,願意好好吃飯,從低落的情緒裏走出來了。
他們還重新找迴了對彼此的愛意。
這一切都是因為唐寧堪比魔法的廚藝。
唐寧謙和道:“您不用客氣,你們毫不吝嗇的讚美已經是對廚師最大的褒獎了。”
美食本就容易讓人感到幸福。
更何況,在幸福的基礎上,還間接幫到了人。
唐寧內心覺得非常滿足。
“可憐的孩子,在我們麵前,你無須逞強。”
威爾遜先生露出慈藹的笑容:“你現在經濟如此拮據,恐怕已經付不起莫妮卡的房租了吧?”
唐寧:……
嘶。
這老外。
怎麽哪壺不開提哪壺?
正要開口,卻見威爾遜先生話鋒一轉,大手一揮,“這樣吧,我願意將曼哈頓的公寓贈與你,雖然距離大學有點遠,但這樣的話,你就不用有租房的困擾了。”
唐寧:?
好熟悉的台詞。
唐寧不理解美利堅人動輒送房子的舉動,雖然心的確動了一下,但她不可能真的接受。
卻沒想到,一番推辭下,把威爾遜先生的強脾氣給激出來了。
“不行,我必須向你表達感謝,除了我們所在的布魯克林,其他曼哈頓、皇後區、布朗克斯、史泰登島,我們都有幾間公寓和別墅,你選一個吧。”
他靠坐在沙發上,大有唐寧不選,他就不走的架勢。
唐寧顯然有些無奈,依舊搖頭:“中國有句古話,‘君子不食嗟來之食’。”
“我雖然算不上是君子,但如果因為幾頓飯就接受這麽大的饋贈,我會覺得受之有愧,夜夜寢食難安。這樣一來,威爾遜先生你的好意就變成了壓力,我因為擔心你們再送我什麽承受不起的禮物,而不敢再請你們吃飯,這是你們所希望的嗎?”
威爾遜先生沉默了。
他能理解唐寧的意思,可他如果不表示些什麽,他也會寢食難安。
一時間,雙方都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此時,蘇珊突然想起什麽,把手裏喝空的可樂罐扔進垃圾桶。
“我有一個好主意!”
“什麽?”
“寧正需要一名家教,威爾遜先生曾是商學院最優秀的教授,正好可以幫寧提高成績啊!”
威爾遜太太眼睛一亮,“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可太好了!”
丈夫正是因為不能繼續教授學生而感到困擾,而唐寧正需要一名能夠幫助她提升學習的老師。
這豈不是兩全其美,皆大歡喜!
唐寧:!
想起麗薩說過威爾遜教授的事跡。
錯幾個單詞、禮堂、怒斥、**裸的羞辱。
她一臉驚恐地看向蘇珊。
滿眼都寫著一句話:我給你做好吃的,你竟然要害我?!
蘇珊顯然沒有接受到訊號,還把唐寧目前的課程和成績向威爾遜先生詳細說明。
唐寧急忙拉住她,尷尬而不失禮貌拒絕道:“不必了吧,我才入學一個月,成績是可以慢慢趕上來的。”
蘇珊:?
你之前可不是這麽說的。
更令人尷尬的是,聽到這個建議,堅決要感謝唐寧的威爾遜教授卻猶豫了。
他甚至打量了一眼連“howareyou”都說不利索的唐寧,嫌棄意味十分明顯。
唐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