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廳裏,香味四處彌漫,先前的腥臭味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威爾遜先生毫無形象地猛吸了好幾口,試圖從空氣中捕捉到一絲一毫的異味,然而卻失敗了。
“怎麽可能呢?”
美利堅無論是家裏還是餐廳裏,魚類食物通常都選擇海魚,諸如鱈魚,金槍魚等等,肉質厚實,且刺少,哪怕生吃都無比鮮甜美妙。
其中最重要的原因,就是淡水魚身上總是有一股難以去除的土腥氣。
整個北美,或許隻有唐人街裏的中餐館才會賣淡水魚菜,他們用薑、辣椒和黃酒來掩蓋腥味,威爾遜先生也曾去吃過,可無論廚師用多麽厚重的醬汁掩飾,他都能嗅到一股似有若無的腥味。
可現在……
“難道真像莫妮卡說的,你的真實身份,其實是一位來自中國的年輕魔法師?”
唐寧已經開始習慣外邦人對她廚藝的評價。
不是大麻,就是魔法。
唐寧目光平靜地望著威爾遜先生,一本正經頷首道:“是的,威爾遜先生,我是魔法師。”
與其跟對方講解如何給魚去膜放血,鹽搓粘液,外加白酒去腥,她還是寧願選擇承認自己會使用魔法。
未來她還會做不少中餐,每一次都要解釋的話,未免太累人。
話音落下,空氣安靜了幾秒鍾。
威爾遜先生一言不發地盯著唐寧,眼底好像閃過一絲……尊敬?
唐寧眨眨眼。
一定是錯覺。
畢竟大家都知道,這是一個玩笑。
“好了,多納托,快點來吃吧。”威爾遜太太將他拉過來,坐在椅子上。
“這麽多美食擺在眼前,真不知道你是怎麽耐得下性子問東問西的。”
貝內特太太吐槽他,他也沒有反駁,坐在餐桌旁掃向桌上的菜,“這些全都是用那條魚烹製出來的?”
提到這個,唐寧壓下心底的那絲疑惑,介紹起菜來,“是的,魚頭、魚身、魚尾,分別做出來的魚頭泡餅,糖醋瓦塊魚、椒鹽魚尾。”
一條魚居然能做出這麽多吃法?
大家早已按捺不住,動起了叉子。
外邦人鮮少有吃魚頭的,看著被片成兩半含笑九泉的大花鰱,以及外表平平無奇的煎炸魚尾,最先被攻略的是散發著濃烈甜香和醋香的瓦塊魚。
瓦塊魚顧名思義,取鰱肉最精華的中段,切成薄厚適中瓦塊狀。
其刀法講究,不能將裏麵的刺切碎,以避免誤食,傷及喉管。
切好的魚塊掛藕粉炸黃,比起澱粉和麵粉,更為透明好看,冰糖和醋熬製的琥珀色醬汁淋一勺上去,迅速深入每一處酥殼縫隙裏,烙上獨特的酸甜,最後撒上星點薑末,便可以出鍋了。
威爾遜太太喜歡甜食,威爾遜先生也不例外,但兩人還是第一次吃這種酸酸甜甜的魚肉。
“小心刺。”
在唐寧的提醒下,威爾遜先生的手一頓,抬頭看了一眼唐寧,然後沒有用刀叉切碎魚肉,而是學著她的樣子,順著魚刺的方向輕輕咬下去。
入口的瞬間,牙齒碾碎裹滿汁液的酥脆外殼,發出細微的,令人愉悅的碎裂聲,緊接著,鮮嫩雪白的蒜瓣魚肉毫無防備地溢位來,與外殼上霸道的酸甜裏應外合。
醋的激酸在高溫烹煮下變得纏綿,再被冰糖的醇厚慢慢收服,一起在嘴巴裏肆意橫流,襯得魚肉沒有一丁點腥味。
尤其貼著魚骨邊上的肉,格外緊實有嚼頭,甚至還能嚐到一絲鮮甜。
這一口下去,他感覺自己煥發出了新生,整個人彷彿一下年輕了十歲。
“我的上帝,簡直難以置信,這真是那條醜陋的大胖魚嗎?”
直到此刻,他依舊覺得一切都不像是真的,說完又看向妻子:“你跟莫妮卡從超市迴來,真的沒有買海魚嗎?”
威爾遜太太吃得忘乎所以,卻還不忘敷衍丈夫一句:“當然沒有,多納托,你不是都看到了?”
威爾遜先生:……
好吧,他徹底相信了。
唐寧,這個中國女孩,她真的會魔法!
22磅花鰱,魚身占7磅,五個人一口接著一口,根本停不下來,很快就撥拉出半碟濃稠的汁。
唐寧恰如其分地端出一盤黃澄澄的“麵條”。
“這道菜焙點麵條進去會很好吃。”
四人不疑有他,隻一味揮舞叉子,生怕慢點就吃不到了。
直到吃進嘴裏。
“嗯?這好像不是麵條。”
既沒有麵條那麽柔軟,也沒有魚那麽酥脆。
微帶酸甜,別有一番風味。
“這是什麽東西,感覺好熟悉。”蘇珊一邊嚼嚼嚼,一邊問道,“有點像馬鈴薯的味道?”
唐寧眉眼彎彎,露出酒窩:“沒錯,這是土豆擦絲,下鍋炸成的‘麵條’,裹這種醬汁再適合不過了。”
“耶,我答對了,我的舌頭可真是太敏銳了。”蘇珊一臉激動,“或許我也有成為一名廚師的潛質。”
唐寧眉眼含笑,卻沒說話。
成為一名廚師,光是有靈敏的舌頭還遠遠不夠。
但不得不說,蘇珊是一位非常難得的好食客,舌頭靈,吃商高,在小某書就是活脫脫的一名“老吃家”。
“說不定還能當美食鑒賞家,為美食專欄寫稿。”貝內特太太道。
“沒錯!這個更容易實現,我明天就要去給《bonappétit?》投稿!”
“需要主編的聯係方式嗎?我可以幫你拿到。”
“那可真是太好了,凱瑟琳,你真是個好人,奶奶有你這樣的朋友,真是我的榮幸!”
“哈哈哈,你真會說話,到時候別忘了把寧的名字加進去,還能幫她打工的餐廳做一下廣告,或許可以招攬一些顧客。”
“那是當然的!”
盡管蘇珊對麗薩有天大的怨念,但事關唐寧能否賺錢在美利堅生存下去,她不會計較這點小事。
更何況,還未必能發表上去呢。
畢竟那可是北美第一的美食雜誌。
唐寧不在意是否能發表,但她感受得到蘇珊的好意,於是抿了下唇,笑道:“那先謝謝你啦。”
“不客氣。”蘇珊將一勺糖醋汁澆在米飯上,俏皮地朝她眨眨眼:“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就像莫妮卡和凱瑟琳一樣。”
桌上歡笑不斷,威爾遜先生不參與女人的話題,趁其他人不注意,默默叉起了一塊椒鹽魚尾。
這個看起來跟餐廳裏的炸魚烤魚倒是沒什麽區別,最多也就是沒有淡水魚的腥味。
當他咬了一口才發現,他錯了。
何止有區別,簡直是大相庭徑。
餐廳裏的魚都是炸得外酥裏嫩,酥脆的外皮下是汁水豐盈的魚肉,就像沒有裹上醬汁的瓦塊魚一樣。
可這條魚尾看起來幹幹爽爽,沒有任何湯汁,宛若戰場上一身硝煙的士兵,色澤沉著焦黃,撒著椒鹽點點暗褐,看上去一整個由外而內的酥脆,“喀嚓”一口下去,酥的掉渣,連骨頭都可以咬碎吞下去。
焦香濃鬱充斥口腔,越嚼越香。
聽到動靜,其他人才反應過來,視線一同看向他,見他一臉陶醉,彷彿要去見上帝。
蘇珊情不自禁嚥了咽口水,看了一眼盤子中被切成五塊的魚尾,將屬於自己的那塊叉起來直接送入口中,露出了跟威爾遜先生一樣的神情。
“這時候如果能來上一杯酒就好了。”威爾遜先生喟歎道。
“多納托!你答應過我的。”威爾遜太太一聽到酒,就像是應激的貓咪,金色的毛發都險些要豎起來。
“我知道我知道,今天的飲酒量已經到頭了,凱瑟琳,不要這麽緊張,我隻是說說而已。”
威爾遜先生一臉懊惱,“奇怪,怎麽不知不覺把心裏話給說出來了。”
見狀,唐寧很想說一句。
因為,這就是一道貨真價實的下酒菜。
以前在宮裏的時候,膳房裏有位老禦廚,最愛的就是這口宮裏貴人從不吃的酥炸魚尾,配上一壺陳釀,他能坐在月亮底下喝一晚上。
唐寧之所以知道,是因為她也喝過。
不過她喜歡的不是這道魚尾,而是另一道更為刺激的下酒菜。
說到下酒菜,她想起什麽,起身去烤箱裏看了一眼,按這個進度,吃完晚飯大概就能做好了。
“寧,你去廚房做什麽,還有美味的食物嗎?”蘇珊問。
唐寧彎唇一笑:“晚飯結束後,你就會知道了。”
蘇珊不解地歪了歪頭。
難道是飯後甜點?
桌上的兩道菜差不多已經快要被一掃而光了,唯獨魚頭泡餅還無人問津。
唐寧坐會餐桌,看了大家一眼:“你們不嚐嚐這個嗎?”
幾個外邦人麵麵相覷,麵露難色。
威爾遜太太:“呃……坦白說,在我們的文化裏,我們不吃魚頭,我從不知道該怎麽吃它,而且,它看起來有一點點難以下口。”
貝內特太太:“這些魚骨頭很尖銳,對老年人來說,不太友好。”
蘇珊最為直接:“抱歉,寧,它雖然看起來很漂亮,很美味,但它白色的眼珠實在是太可怕了,就像電影裏被喪屍病毒感染的某種外星生物。”
“一群膽小鬼。”威爾遜先生撇嘴不屑,“咳,可惜我已經吃飽了,吃太多對身體不好。”
唐寧聳了聳肩,“好吧。”
既然沒人願意吃,她便把筷子伸向了魚頭最精華的部位——魚臉肉,俗稱“核桃肉”。
這是一條魚最活泛的所在,肉質滑如凝脂,火候恰到好處,隻需要輕輕一抿,便化在舌尖。
魚頭經小火慢燉,醬色的濃湯已經浸透了每一寸肉,包括最為豐富的膠原,在濃稠的湯汁裏晃動,宛若顫顫巍巍的琥珀凍,黏稠誘人。
夾一塊放進嘴裏,鮮與辣混合著肉的甜嫩,在口腔裏瘋狂交織。
“咕嘟——”
蘇珊不自覺嚥了一下口水。
“或許,我可以嚐試一下。”
年輕人纔不在乎什麽麵子,說試就試,二話不說一叉子下去,叉在了……酥餅上。
魚頭泡餅的酥餅堪稱這道菜的絕殺。
尤其是這種泡得半透明的菱形餅塊,吸飽了魚湯的精髓,軟塌塌地搭在叉子上,搖搖欲墜。入口的刹那,一半是裹著濃汁的豐腴鹹鮮,一半還保留著外酥內韌的麵香,兩種口感在齒間廝殺又交融。
蘇珊從一開始的試探,變成了不顧形象的大嚼,微麻微辣的湯汁讓她額頭沁出一層細密的汗珠,卻還不忘催促貝內特太太:
“快,快嚐一口這個,奶奶,我保證會讓你這輩子都難忘!”
三位老人看見兩人吃得津津有味,早就開始不停分泌口水了,隻是礙於臉麵,沒有像蘇珊吞嚥得那麽明顯。
無需多勸,三人又拿起了手中的刀叉,一致地朝酥餅揮去。
“耶穌啊,這也太好吃了!”
可是酥餅到底數量有限,幾個人每人一兩塊,很快就吃完了。
咂咂嘴巴,迴味無窮。
於是,四個號稱不吃魚頭的外邦人相互對視一眼,對還有一大半的魚頭下手了。
“我覺得沒試過的東西才應該嚐試,不會吃的東西我可以學習。”
“魚骨頭而已,小心一點吐掉也沒什麽。”
“這眼珠其實也沒那麽可怕,吃起來還會爆漿,跟泡芙沒什麽兩樣。”
“我好像已經消化了,還可以再吃幾口。”
從一開始的抗拒,到毫無心理負擔的接受。
隻需要一張餅的時間。
轉眼間,大胖魚的頭就這麽被五個人分食殆盡。
最後,蘇珊還用盤底的湯汁,又拌了一晚米飯。
將最後一粒米塞進嘴裏,眼神已變得十分迷離。
她摸著肚子上多出來的肉,打了一個長長的飽嗝,喝醉了似的,宛若一隻樹懶,掛在唐寧半邊肩膀上。
“寧~”
“我發誓。”
“你就是z世代最偉大的魔法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