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嬤嬤低聲道:“真是委屈了夫人您,要住在這院子裏,用著這些不屬於您的東西。”
話沒說完,但意思很明白。
這千禧苑是舒南笙的住處,所有陳設都是按舒南笙的喜好佈置,如今薑予微占著這具身子,住在這兒,到處都是女兒的痕跡,心裏哪能好受?
薑予微輕聲道:“沒事。笙兒的東西,我碰著,反而覺得親近。”
吳嬤嬤眼圈微紅。
梳好頭,該更衣了。
白薇從裏間抬出衣箱,開啟讓薑予微挑選今日進宮要穿的衣裳。
衣箱一開啟,屋裏頓時安靜。
箱子不算小,裏頭的衣裳疊得很整齊,可一眼望過去,顏色都素淨得很。
最上麵幾件是新的,料子卻普通,連個像樣的刺繡都沒有。
往下翻,好一些的幾件衣服,款式還是幾年前的。
白芷拿起一件水藍色的褙子,低聲道:“這料子是前年京裏流行的雨過天青,如今早就不興了。”
白薇又翻出一件藕荷色的長裙,明顯漿洗過了。
薑予微坐在那兒,看著那一箱衣裳,心裏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
她的笙兒,昭平侯府的嫡長女,嫁進傅家做正妻,衣箱裏竟然連一件體麵的新衣裳都沒有。
怕是連傅家有頭有臉的管事娘子穿的都不如。
吳嬤嬤的手微微發抖。
她拿起一件月白色的上衣,洗得有些發白。
這是舒南笙及笄那年做的衣裳,吳嬤嬤記得很清楚。
那時候,夫人親自挑了這匹月光綃,請了最好的繡娘,在領口繡了小小的蘭草。
如今,蘭草都快磨沒了。
“大小姐……”吳嬤嬤的聲音有些哽咽,“是老奴疏忽了,竟然沒早點檢查您的衣箱。今日進宮,這種舊衣裳,怕是顯得寒酸。”
薑予微深吸一口氣,壓下心裏的酸楚。
現在不是難受的時候。
她站起身,走到衣箱前,伸手翻了翻。
“沒關係。一件衣裳而已,幹淨整潔就行。宮裏的貴人見多識廣,不會盯著我衣服看。”
話雖這麽說,可吳嬤嬤知道,今日的賞花宴,各府女眷一定會爭奇鬥豔,自家大小姐穿得這麽樸素,怕是要被比下去,甚至惹人閑話。
“要不,老奴現在去綢緞莊,挑匹好料子,請裁縫趕工做出了?”吳嬤嬤道,“雖然倉促,但做一身新衣裳應應急總是可以的。”
薑予微搖搖頭:“來不及了。辰時就要動身,這會兒裁縫鋪子剛開張,就算是勉強趕出來,也做不出什麽好看的。”
她又在箱子裏翻了翻,挑出一件淺碧色的上衣,又選了一條月白色的百褶裙。
“就這套吧。”她說。
吳嬤嬤接過衣裳,心裏不是滋味。
這搭配是素淨,可也太素淨了,頭上如果再不戴一些首飾,簡直像去廟裏上香,不像是赴宮宴。
白芷和白薇伺候薑予微換上衣裙。
頭發梳成墮馬髻,插一支白玉簪,耳邊點綴一對珍珠耳璫。
這還是從妝奩底層翻出來的,怕是很久沒戴過了。
收拾好了,薑予微站在鏡子前。
一身清雅,不施粉黛。
白薇輕聲道:“大小姐這樣穿,顯得清爽,不像別人那麽花枝招展的。”
白芷也點頭:“宮裏賞花,穿得太豔反而俗氣。”
兩個丫鬟是真心覺得好。
吳嬤嬤站在一旁看著,心裏卻一陣酸澀。
大小姐長得清秀,眉眼像侯爺,溫婉柔和。
可比起夫人薑予微年輕時,那就差得太遠了。
吳嬤嬤還記得,夫人年輕時,是真正的風華絕代。
薑家嫡女,才貌雙全,哪怕後來嫁入侯府,生兒育女,歲月也不曾磨滅她的那份大氣。
“嬤嬤,”薑予微轉過身來,道,“別多想。衣裳不過是皮相,今日進宮,又不是去比美。”
吳嬤嬤忙笑道:“大小姐說的是。是老奴想岔了。”
她上前替薑予微整理了一下衣領,低聲道,“隻是老奴看著您,總想起……”
話沒說完,但兩人心照不宣。
薑予微拍拍她的手,輕聲道:“笙兒會醒的。等笙兒醒了,咱們給她做新衣裳,做最好的料子,請最好的繡娘。”
吳嬤嬤重重點頭:“是,一定。”
早膳很簡單,一碟水晶餃,一碗小米粥,兩樣小菜。
薑予微吃得慢,一口粥在嘴裏要嚼了才嚥下去。
白芷在一旁伺候著。
外頭,天色已經大亮。
薑予微放下筷子,接過白薇遞來的帕子擦了擦嘴,這才起身。
“走吧。”
從千禧苑到府門,要走一段迴廊,穿過兩個院子。
白芷、白薇跟在後頭,沿路遇著幾個下人,見了她都低頭避讓。
到了二門上,遠遠就瞧見府門口已經聚了好多人。
傅夫人站在最前麵,她不停地朝門裏張望,臉上明顯帶著焦躁之色。
傅九芸挨在她身邊,穿了一身桃粉衣裙,打扮得很漂亮,手裏絞著帕子。
姚慧怡站得後一點,一身水綠色的衫子,她低著頭,看不清表情。
幾個婆子丫鬟圍在周圍。
兩輛馬車已經套好。
薑予微出現,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過來。
傅夫人一見她,眉頭就皺緊了:“怎麽才來?這都什麽時辰了!”
薑九芸也嘟囔:“就是,我們都等好半天了。”
薑予微走到幾人麵前,先朝傅夫人福了福身:“母親。”又看向傅九芸,“妹妹。”
傅夫人上下打量她一眼,見她一身素淨打扮,連件像樣的首飾都沒有,眉頭皺得更緊了。
“快上車吧,再磨蹭,宮門口該排長隊了。去晚了,讓人家說咱們傅家擺架子!”
薑予微卻不慌不忙,抬眼看了看天色,才道:“母親別急。宮門有宮門的規矩,不到辰時三刻是不會開的。咱們現在去,也是在外頭幹等著。”
傅夫人一愣:“那也得早些去排隊啊!今日各府的女眷都會去,去晚了排在後麵,進宮不也晚?”
“母親說的是。”薑予微點點頭,“可您想過沒有,咱們傅家如今是什麽門第?”
傅夫人被問住了。
薑予微繼續道:“夫君是五品官,今日賞花宴,去的有一品二品的誥命夫人,有三品四品的家眷。如果咱們趕在他們前頭去排隊,早早占了前麵的位置,等那些高品級的夫人到了,是讓還是不讓?”
傅夫人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如果讓,咱們就得往後挪,當著那麽多人的麵,豈不是尷尬?如果不讓,那些夫人嘴上不說,心裏難免覺得傅家不識抬舉。”
“與其那樣,不如咱們晚一些去,排在該排的位置。”
一番話說完,門口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