寓意驅邪避災的瑞獸石獅遍生綠苔,描有江氏的金字牌匾也被蛛絲覆蓋,泛著頹敗的舊色。司閽仰麵睡得昏天黑地,發巾歪掉都不知道伸手扶一下。
越往裏走越蕭索寂寥。
雜草叢生沒過腳踝,紫藤死蛇一樣軟綿綿垂掛在架上,花托乾癟,搖搖欲墜。自江略攜妻前往北地,這片好景緻便失了照護之人,不可挽回地日漸走向荒蕪。
江氏到這一代。
與其說是垮了,倒不如說是散了。
當陳腐不堪的條條框框成為扼喉繩索,令人窒息,無法在生存裡運作,自有人想要掙斷它。隻不過江氏時運不濟,這樣的不肖子孫一遇就是紮窩生。
“江府君近來身子可好?”
白晝將盡,光線晦暝。
青年依舊烏髮雪衣,風姿高徹,未有絲毫改變。
他語氣溫緩地微低著眉睫。
若非清楚此人骨性涼薄無情,此刻看起來倒像極了能親嘗湯藥的孝子,關切他這個臥病在床的父親。
餘暉在窗牖前蒙上一層黯淡的灰黃,將一切拉得模糊且遙遠,彷彿陡然墜入多年前某個悶熱午後。
時長時短的蟲豸怪鳴裡,江韜麵頰消瘦,頭髮蓬亂,早已不復當年。曾經冷漠無視、刻意疏忽他和辭盈的目光,如今被深深的絕望驚懼所取代。
江韜在怕他。
是該怕他的。
自己做了別人做不出的事,也做了別人做不到的事。
“孽障、孽障啊……”江韜嘴唇顫抖,隻反覆唸叨著這兩個字。
像是最惡毒的詛咒。
“五娘呢?為什麼她沒回來?”不想同對方虛與委蛇,他視線落在後側,再三確認沒有辭盈的身影,才失望收回,“我的女兒最是溫順乖巧,你把她帶到哪裏去了!”
“她回來了。”
麵前流蘇陰影低垂,正好落在青年淺淡眸底,似從裡滲出的一線殷血,“但我不會讓你見到她的。”
“你!”
急速攀升的血液衝擊得雙眼赤紅,江韜胸口劇烈起伏著,怒恨交加的目光像是想將對方剝皮抽骨。
到了這種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地步,自然沒有什麼忌憚與後顧之憂,“早知今日,就該早早將你掐死!”
“聞君救你養育你,視你為親子。你自小與五娘一同長大,與手足親緣何異?你明明直到十二歲那年才得知身世,刻意昏倒在方家郎君麵前,使他對你起疑……”
“那若沒有認回呢?未曾得知身世呢?你至少有一半可能與五娘血脈相連,難道也敢行此癲狂之舉?!”
有些細節不得深思。
狐狸天性狡詐,滿口謊言,真假難辨。無害的類人皮囊成了極佳偽裝,得以混入其中度過幼弱時期。眼下撕毀假麵,也隻露出一點居高臨下的淺薄笑意。
青年披著烏稠長發,眉眼俱在笑,麵容卻透出一種森然詭異的白,“錯了,我想同燕燕在一起,不是因為她與我流有不一樣的血。我並不在意這個,隻怕燕燕在意。”
“我帶她離開雲州,剝離你們這些所謂的血親倒是與她血脈相連,但那又如何呢?”他垂下眼,掩去那抹驚人的妒意,“她不喜歡你們,隻要有我這個兄長就夠了。”
話到此處,青年目光倏地變得和潤,蔓生古怪的水霧,輕聲細語,“我既做的她哥哥、自然也做的她母親、她的眷侶……我愛護她,照顧她,自然也離不開她,難道我不該完完全全屬於她嗎?”
每吐出一個字詞,都如重鎚砸落在江韜身上,令他不禁打起擺子。
眼神彷彿在看一個渾然陌生的怪物。
但懼怕、憤怒、厭惡……所有情緒都受限在狹窄的病榻,反而顯得無能為力,就像當年的寧氏一樣。
他想起來了。
那名與寧氏有幾分肖似的樂伎,分明早被打發了,卻在江老夫人壽誕當日哭鬧上門,使其顏麵盡掃。
而恪守那套‘德行’半生,奉為圭臬,臨到老了反遭此大劫的江老夫人,回去後便被氣得舊疾發作,再也沒能起來。
齊衰一年,不用執仗。
但次月他就急著送江賓離開江氏,找了一圈都沒有人,最後是在湖中央發現浮起的小兒子……
江韜甚至不用刻意去想,也能猜到餘氏會是什麼下場。
瘋子。
他從前便是這樣的嗎?江韜忍不住往前幾年、或者更早的前十幾年,努力搜尋有關這張麵容的記憶。
“你就不怕有朝一日被五娘知道?”是知道違揹人/倫的心思,還是斬草除根的殘忍,江韜並沒有明說。
或許,二者皆有。
“何況她伯父今居北地,忠羅氏為主。羅夫人可是五孃的親姨母,你如此報復江氏,難道不怕遭來記恨,遷怒羅氏?”事到如今,他自然不會認為對方是來好心探望。
倒不如說,欣賞獵物垂死掙紮前的慘相。
他可以死,但江氏絕不能毀。
本以為這樣說,江聿多少會有所忌憚,畢竟他不一定在乎寧女若,但一定在乎辭盈。他其實是見過江聿如何在乎的,依稀記得未被拆散前,縱容到了溺愛的程度。
懷疑就算沒有生出他心,隻要辭盈說想同他永遠在一起。
江聿也不會拒絕妹妹的請求。
喜歡什麼給什麼,喜歡自己那最簡單了。
江聿說道,“府君許是病糊塗了,忘了一些舊人舊事。”
“江楮死時屍體還是熱的。”
董氏之子,驚馬而死。
月色漸漸爬上西窗,簷角銅鈴零零碎碎地響,為口不能言的枉死者登聞鼓,鳴冤屈。汗水打透後背衣裳,江韜陡然失力,四肢麵條般怪異癱軟下來。
他想起來了……
江楮的死並非意外。
“你包庇餘氏時,可有想過殺子之仇在前,棠棣之華難續?”
死者不能復生。
但江賓還好好活著,為了心愛的麼兒,理所應當成為共犯。出於愧疚心理變相轉移,他還讓江老夫人給辭盈取了字——居默。可惜從未聽人喚過……
這在江韜看來或許是及時止損,可誰人的骨肉不是骨肉?
“母親不知此事!長兄也絕無可能心狠至此!”江韜額角青筋顯露,拚命想要掙紮,最後也隻將那盞涼透了的苦藥撞翻在地。
他聲嘶力竭地喊,“是你!是你禍害了江氏!”
濃墨般漆黑的液體,濺上雪白袍角。無數枝蔓影子在腳下參差搖曳,江聿站在原地,沒動。
“貴府老夫人是病逝。”
病逝?
的確是病逝、好一個病逝!
江韜呼吸急促,“她早晚會知道的、她早晚都會知道的……”
“不會。”
青年身鍍冷清清的薄瘦月光。
分明清逸高潔的容色,聲音卻渺遠如鬼。
“隻要你們都死了……她就什麼也不會知道。”
??開文前有被提醒過是紅燈題材,沒想到這麼誇張。意圖用矯揉造作的累贅辭藻掩護,但杯水車薪。
?撈的速度追不上進小黑屋的速度,改多後台直接被鎖了,所以不是難產,是被抓去宮刑了……目前番外已全部發放,感謝uu們的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