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樣小食被一一擺開,還冒著熱氣,很快將麵前擠得滿滿當當。趙靈芸麵帶笑容。
“知道二郎君無微不至,你這裏什麼也不缺,便帶了些丌南的佳味。”
不算什麼龍肝鳳髓,皆為街邊尋常可得之食,但要這麼整齊搜羅一通也費時費心。
趙靈芸行醫多年,歸來仍是兩袖清風。體恤辭盈的失憶,就像多年前那樣,她重新認真介紹了自己。
日晷消融,隻餘一層淺淺的金光浮動著。
兩三盞薄酒下肚。
麵前女子似乎酒量不佳,醉眼微餳,開始絮絮叨叨說著感謝她,要與她一輩子當天下第一好之類的話。
很奇妙。
先前的緊張擔憂,彷彿在梅子酒的清甜中逐漸溶解於無形。竹影被窗欞分割成斑瀾的塊狀,垂在案前輕晃。辭盈好奇打量著她,問出一個疑問。
“你看起來年歲與我差不多,但孩子都這麼大了……我原先沒有說過人家嗎?”
江氏可不像是能容忍她熬到雙十年華仍待字閨中。
但提及這個,趙靈芸驀地噤聲了。
即便不將解凜川算入其中,前後也有好幾人。
隻不過來一個,江聿就弄走一個。下手快準狠,壓根沒給人反應的機會。
幼年如同寄生在角落陰影裡的苔蘚,潮濕斑駁,照不到日光,隻能靠著微薄的霧與露乞生。許是受成長環境影響,他於謀劃一道上出乎意料,令人驚駭。
——看起來像會平靜地給妹夫下耗子葯。
這是榮安公主的玩笑話,不過說這話時的表情可不像開玩笑。
趙靈芸隻能輕嘆,“反正如今你與二郎君情篤意和。”
換作旁人,未必這般妥帖周到,畢竟有誰能與從小照料的兄長相比?
辭盈有些驚異,“阿兄難道不是不得已而為之的嗎?”
身體尚有藉口可作遮掩,越軌的情感卻無處遁形。很長一段時間,她都處在這樣的自我欺騙之中。
眼下記憶倒退,也不例外。
“他待我好隻是因為我們是兄妹,且心中有愧,總覺虧欠了我。還有他的病……我此生不能離開他。”
這話說完,對麵半晌也沒個動靜。
趙靈芸正斜著眼,視線古怪不住往她身後飄。那神情活像撞見什麼鬼物,周遭一切被拉長變得緩慢。
隱匿在竹葉間的光亮倏然跳閃了下,帶來刺眼的尖銳感。辭盈錯愕回過頭,便見一道白色人影靜立在那。
也不知站了多久。
門簾擋住半截身子,掐去頭頸。影影綽綽間隻能瞧見隨風飄蕩的衣擺與濃青長發,似幽池無聲浮動的華藻。
在看不見臉的情景下,尤為驚悚。
辭盈心頭一悸,旋即竹簾被分花拂柳的手打起,光影漏入,照出清雋的眉眼輪廓,依舊從容自若。
他端了甜糕近前。
看起來沒有絲毫反應,不像是聽到方纔那番狂言的樣子。辭盈暗鬆一口氣,不同於旁的兄長,江聿替代母職,照顧與管教便成了天經地義的事。
所以,哪怕長這麼大半個手指頭也未曾動過她,至多自己麵無表情默默生會子悶氣,但對她還是有一定壓製力。
辭盈又去看那盤甜糕。
四四方方,潔白如玉,肉眼瞧著大小幾乎一致。她倒不覺得驚訝,早年嬌慣挑嘴,食量幼貓似的。
阿兄正是那時候練就的烹調之藝。
作為人蔘,自己這幾年應該沒少出力,兢兢業業為其進補。對方不僅氣色好了許多,氣質也被打磨得愈發溫潤。
此刻袖口挽起一截,露出的冷白腕骨上,纏著她今早沒來得及係的櫻色髮帶。
軟綢順著線條冷峭的指節蜿蜒,似一道妖冶血線。
青年眼眸微斂,鬢髮籠罩薄霧。
若非時機不對,實在讓人想贊一聲賢良淑德,人夫典範。
兩個悶倒驢是喝不了多久的。
先是辭盈感慨一番人生無常,姻緣顛倒,早知如此母親當年就該直接把人給她認作童養夫婿,也省了之後許多。
可轉念想,若哥哥不給她當哥哥,又不免失落空茫。
江聿於她終究先是兄長,再是眷/侶。
兄長兄長,為兄為長。
有些東西自她出世、看見那刻起,便已脫模成型。羈絆如此刻骨銘心,罪罰鎮不住孽海情天。
每一瞬的猶豫,都在無意識中牽引著做出選擇。
擺脫江氏已非易事,更何況嚴規重矩束縛之下想當自己的妹夫,簡直撞邪。辭盈隻是短暫記憶錯亂,又不是真的傻了。不用想也知道,其中艱辛幾多。
她獃獃捂著通紅的麵頰,獃獃地說,“無顏見江東父老啊……”
祖墳冒黑煙了。
趙靈芸痛飲二兩,忽然提及一個分外耳熟之人。
“陶郎君昨日來信詢問你的近況。”
姓陶……
辭盈怔忡良久,不確定地問,“使君膝下那位陶郎君?”
她是知道陶術的。
任誕其人,縱酒放達,自己竟與這樣的人有交情?
實在不可思議。
“從前雲州時,我們三人常在一塊。”趙靈芸眼中流露出懷念之色。想到得知辭盈兄妹另/類情感後,那紙石沉大海並無回應的書信,唯有長長嘆息。
想必陶術受到極大震撼。
不亞於陶素馨猛然跑到他跟前,說要和他在一起。
那些從前想不通的,終於有瞭解釋,尖銳的敵對也並非他的幻覺。
近水樓台先得月。
可近成這樣當真半點法子也沒有,天然的聯結會隔絕其他所有人,正如那枚玉璧,分離即殘缺。
隱約從她表情中窺見些許端倪,辭盈還想追問,對方已搖搖晃晃起身,說要回去督促孩子居學。
管你什麼神醫聖手,都逃不掉這一遭。
辭盈跟過去攙扶道,“你酒多了,我送你回去吧。”
不料對方接了一句我家住哪,她瞬間答不上來。
“要不,我讓阿兄送你?”
這話指使的太過自然,說完自己都愣了下。
“不用不用。”趙靈芸連連擺手,“阿景會過來,就不勞煩你們再跑這一趟了。”
辭盈雖不識得她口中的阿景。
但也能從神情姿態中看出,定是極其親近信任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