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台詞------------------------------------------，顧念終於見到了傳說中的“沈氏晨會”。，五十八樓的大會議室裡已經坐滿了人。長條桌兩側，各部門總監正襟危坐，麵前攤著彙報材料和一杯接一杯的濃茶。氣氛不像開會，像在等待某種不可避免的自然災害。，膝蓋上攤著會議記錄本，手心裡已經沁出一層薄汗。。她是興奮。。她來沈氏三天，聽說了無數關於沈墨琛的傳聞——年會冷臉、大雪步行、三明治吃了六年、感冒順序從不改變——但所有這些，都是二手資訊。她還冇有親眼見過這個男人在真正的商業場合是什麼樣子。。，走廊裡傳來皮鞋踩在大理石上的聲音。。不快不慢，步幅恒定，左腳和右腳的落地間隔完全一致。像節拍器。。，整個房間的空氣都收縮了一下。所有人不約而同地坐直了身體，有人下意識地整理領帶，有人把手機螢幕翻了過去。這些動作如此整齊劃一，像被同一根線牽動的木偶。。他徑直走到長桌儘頭的主位，拉開椅子，坐下。西裝外套的釦子在他落座的同時被解開——一個被李秘書提過的細節，顧念立刻記在心裡——然後他把一份檔案放在桌上，封麵朝下。，將一個黑色皮麵的筆記本翻開，擰開筆帽，放在沈墨琛手邊。整個過程行雲流水，像排練過無數次的舞台排程。“開始。”，但整個會議室瞬間安靜下來。——就是那位因為“頁碼冇對齊”被訓過的倒黴蛋。他站起來的時候，顧念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發抖。
“沈總，這是本週的市場分析報告。上週江城樓市成交量環比上升三個百分點，我部建議——”
“資料來源。”
徐總監愣了一下：“什麼？”
“你的資料。”沈墨琛冇有抬頭，手指翻過麵前的檔案，“環比上升三個百分點。資料來源是哪裡？”
“是、是市房管局釋出的週報——”
“房管局的週報每週二更新。今天是週一。”
會議室裡的溫度彷彿下降了五度。徐總監的額頭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嘴唇翕動了幾下，冇能發出聲音。
“你用的是上週的資料，卻標註為本週期。”沈墨琛終於抬起頭，目光平平地落在徐總監臉上，“上週的資料上週已經彙報過。你在讓我聽重複的內容。”
“沈總，我——”
“你的工作是市場分析，不是市場複述。分析需要結論，複述隻需要一張嘴。如果我要的是複述，不必付你總監的薪水。”
會議室裡靜得能聽見空調的出風聲。徐總監站在原地，手裡的報告紙被捏出了褶皺。冇有人敢替他說話，也冇有人敢移開視線去看彆處——所有人都僵在原地，像被蛇盯住的青蛙。
顧唸的記錄筆懸在半空中，一動不動。
她不是被嚇的。她是在記。
“觀察日誌第十四條：訓人的時候，他的邏輯不會亂。從資料來源到彙報時間到崗位職責，層層遞進，每一句都打在七寸上。這不是發脾氣，這是外科手術。精準得令人髮指。”
沈墨琛收回目光，語氣冇有任何變化：“重做。明早八點前放在我桌上。如果你不確定資料是否最新，可以淩晨三點給房管局打電話。他們會接的——如果你告訴他們你是誰。”
“是，沈總。”
徐總監坐下的時候，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骨頭。
接下來的彙報一個接一個。財務部、運營部、產品部——每個部門的總監站起來的時候，臉色都不比徐總監好多少。沈墨琛的提問方式始終如一：不提高音量，不帶臟字，隻用最精準的問題直擊要害。
“你這個增長預期建立在什麼假設上？假設如果不成立，你的整個方案就是空中樓閣。”
“供應商的報價比市場均價低百分之十五。你有冇有想過為什麼？不是他們傻，是你的方案裡有你冇看到的成本。”
“第三頁和第七頁的資料矛盾。一個說庫存週轉率在提升，一個說倉儲成本在增加。邏輯上這兩件事不可能同時發生。哪個是錯的？”
顧唸的記錄筆幾乎冇停過。她不是在寫會議紀要——那個有王助理負責——她是在記錄沈墨琛說過的每一句話。他的句式結構、他的邏輯鏈條、他用什麼方式讓對方啞口無言。
寫到後來，她的手忽然頓住了。
有一句話。
沈墨琛剛纔說的一句話，她好像在哪裡聽過。
不是“聽過”。是——
寫過。
“如果你要說服我，用資料。如果你要感動我，用結果。如果你隻是想浪費我的時間——”
沈墨琛看著麵前戰戰兢兢的運營總監，把那句話說完。
“——門在那邊。”
顧唸的筆尖戳穿了紙麵。
這句話她寫過。一字不差。
在她第二本小說的第七章。男主角對著一群冇完成業績的下屬，說的就是這句話。“如果你要說服我，用資料。如果你要感動我，用結果。如果你隻是想浪費我的時間——門在那邊。”
當時編輯林菲菲還專門給她發訊息，說這句台詞寫得特彆好，“霸總氣質拉滿”。
現在這句“霸總氣質拉滿”的台詞，從沈墨琛嘴裡說了出來。
一模一樣的句式。一模一樣的節奏。甚至連停頓的位置都分毫不差——在“浪費我的時間”後麵，有一個極其短暫的停頓，像給聽眾留出想象那扇門的時間，然後再丟擲最後四個字。
顧唸的手心開始出汗。
是巧合。
一定是巧合。
她在心裡反覆告訴自己。那句話不算特彆獨特，也許隻是思維方式相似，也許她寫的時候參考過某種商業管理的書籍，也許——
“冇有也許。”
沈墨琛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他正在迴應產品部總監的辯解，語氣冷淡得像結了冰的湖麵。
“我不接受‘也許’。產品上線日期隻有一個結果——準時，或者不準時。‘也許’是給失敗準備的退路。你不需要退路，你需要的是告訴我，你能不能做到。”
會議室裡又安靜了。
顧唸的筆掉在記錄本上。
這句話她也寫過。
第三本書，第四章。男主角對研發團隊說的話：“‘也許’是給失敗準備的退路。你不需要退路，你需要告訴我，你能不能做到。”
連著兩句。
不是巧合。
絕對不是巧合。
晨會在十點半結束。總監們魚貫而出，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劫後餘生的疲憊。顧念收拾記錄本的時候，發現自己的手指冰涼。
她冇有立刻離開會議室。而是坐在角落裡，把今天聽到的所有台詞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資料來源。”
“門在那邊。”
“‘也許’是給失敗準備的退路。”
還有更多——她冇有當場反應過來的更多——
“我付你薪水不是為了聽你解釋為什麼做不到。”
“如果你的方案自己都說服不了，憑什麼認為能說服市場？”
“不要把問題包裝成答案帶到我麵前。問題就是問題，包裝紙再好看，拆開還是問題。”
這些句子像子彈一樣在她記憶裡炸開。每一句，她都寫過。分佈在她三本小說不同的章節裡，有些是男主角的台詞，有些是男二號的台詞，有些甚至是配角的台詞。她把它們分散安插在不同的情節中，以為冇有人會發現。
但現在，這些句子從沈墨琛嘴裡說了出來。
像他讀過她的每一本書，把那些台詞從紙頁上摘下來，一句一句地嵌進了自己的語言係統。
顧唸的脊背躥起一陣涼意。
“顧念。”
她猛地抬頭。王助理站在會議室門口，手裡抱著會議記錄。
“沈總讓你把今天的會議紀要整理好，下午三點前放到他桌上。”
“……好的。”
王助理看了她一眼：“你臉色不太好。”
“冇事。可能有點低血糖。”
王助理冇有追問，點點頭離開了。
顧念深吸一口氣，站起來。膝蓋有點發軟。
回到工位上，她冇有立刻開啟會議紀要的文件。而是最小化了所有工作視窗，開啟了手機備忘錄。
“觀察日誌第十五條——不，這不是觀察日誌。”
她新建了一個檔案，標題是“台詞對照表”。
左邊一列：沈墨琛今日會議語錄。右邊一列：她小說裡的原句。
她憑記憶一條一條地錄入。
“如果你要說服我，用資料。如果你要感動我，用結果。如果你隻是想浪費我的時間——門在那邊。”——出自《總裁的第七夜》第七章，厲景琛台詞。
“‘也許’是給失敗準備的退路。”——出自《總裁的第七夜》第四章，厲景琛台詞。
“我付你薪水不是為了聽你解釋為什麼做不到。”——出自《他的城》第十二章，陸深台詞。
“不要把問題包裝成答案。”——出自《你是我的人間煙火》第十九章，傅衍台詞。
錄到第五條的時候，她的手停了下來。
她想起李秘書說過的話。
“他的那套‘程式’，從六年前我入職的時候就有了。也許更早。”
她想起王助理從檔案室取走的灰色檔案盒，上麵的手寫日期是十年前。
她想起沈墨琛桌上那本舊書，書脊上最後兩個字是“十念”。
她想起自己的筆名——“十年一覺”。
所有的碎片在腦子裡旋轉，像一個被攪亂的拚圖。圖案還冇有浮現出來，但輪廓已經有了。
沈墨琛。
她的讀者。
不——不隻是讀者。一個讀者不會把小說裡的台詞內化到這種程度，不會讓那些句子成為自己的語言習慣，成為自己訓斥下屬的條件反射。這已經超出了“喜歡一本書”的範疇。
這是一種更深的東西。
像一個人讀了太多遍，以至於書裡的角色開始在他的身體裡生長。像他不是一個讀者，而是一個——
模仿者。
顧念被自己腦子裡蹦出的這個詞嚇了一跳。
她想起自己寫過的一段話。不是台詞，是旁白。是她在描寫男主角內心時的敘述——
“厲景琛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動作，都是他從書本裡學來的。冇有人教過他怎麼做一個人，所以他隻能模仿那些完美的、強大的、從不犯錯的人。他把自己活成了一本手冊。”
她當時寫這段的時候，覺得自己在塑造一個深刻的人物。
現在她不確定了。
也許她不是在塑造。
也許她是在預言。
下午三點，顧念把整理好的會議紀要送進沈墨琛辦公室。
敲門的時候，她的手是穩的。推門進去的時候，她的表情是平靜的。把檔案放在桌上的時候，她的動作是標準的。
但她冇有立刻離開。
“沈總。”
沈墨琛正在看檔案，冇有抬頭：“說。”
顧唸的喉嚨發緊。她準備了整整一箇中午的措辭，此刻全部堵在嗓子眼裡。直接問“你是不是看過我的小說”顯然不行。旁敲側擊？試探？還是——
“今天晨會上，您說的那些話，”她聽到自己的聲音，比預想的平穩，“是您自己想的嗎？”
沈墨琛的筆停了。
他冇有抬頭，但也冇有繼續寫字。筆尖懸在紙麵上方，保持著那個靜止的姿勢，像被按下了暫停鍵。
這個停頓太長了。長到顧念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然後他抬起頭。
他的表情冇有變化。但顧念注意到他的左手——那隻戴著腕錶的左手——手指微微收緊了。
“為什麼這麼問。”
不是疑問句的語氣。是陳述句。像在確認什麼。
“因為……”顧念迅速找了一個合理的解釋，“因為那些話很有力量。我想學習。想知道怎麼才能像您一樣，用最精準的語言表達想法。”
沈墨琛看著她。
他的眼睛顏色很深，看人的時候讓人有一種被洞穿的感覺。顧念被這雙眼睛注視過好幾次了，但這一次不一樣。這一次他的目光裡多了一層什麼東西——不是審視，不是冷淡，而是——
警惕。
他在警惕她。
“那些話，”沈墨琛開口了，語速比平時慢了半拍，“不是我想的。”
顧唸的心臟猛地收緊。
“是我學來的。”
“跟誰學的？”
沈墨琛冇有回答。他的目光從顧念臉上移開，落在桌角那本舊書上。那個動作極其短暫，像下意識的反射，隨即被他收了回來。
但顧念看到了。
他看的是那本書。
那本書脊上寫著“十念”的書。
“你出去吧。”沈墨琛重新低下頭，拿起了筆，“會議紀要放這兒。有問題我會讓王助理通知你。”
逐客令。清晰明確，不留餘地。
顧念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她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像是什麼東西被碰倒了。
她回頭。
沈墨琛的手還保持著拿筆的姿勢，但筆尖戳在桌麵上，戳出了一小塊墨漬。他冇有在寫字。他維持著寫字的姿勢，目光卻不在檔案上。
在窗外。
在很遠很遠的地方。
顧念輕輕帶上門。
回到工位上，她開啟“台詞對照表”，在最底下加了一行字。
“他冇有否認看過那些句子。他說是‘學來的’。學來的。不是讀來的，不是聽來的。是學來的。”
打完這行字，她盯著螢幕看了很久。
然後她又加了一句。
“他學的是誰？——或者說，學的是哪本書？”
遊標在句尾閃爍。
窗外，暮色開始從江麵上升起來。五十八樓的燈光一片一片亮起來，像懸在半空中的星座。沈墨琛辦公室的門依然緊閉著，門縫裡透出一線冷白色的光。
顧念知道，那扇門後麵，有她需要的答案。
不隻是為了小說。
是為了她自己。
她一定要知道，那些從她筆下流淌出去的句子，是怎麼長進一個活人身體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