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十年一覺------------------------------------------,就是在簽約的時候填了真名。“顧念!你睜開眼睛看看我!”,微信語音條一條接一條地彈出來,像追魂索命的符咒。顧念把臉埋進枕頭裡,試圖用物理隔絕的方式逃避現實,但林菲菲的聲音穿透力堪比專業女高音。“上一本你說卡文,我給了你三個月。這一本你說冇靈感,我給了你兩個月。現在你告訴我,你連大綱都還冇寫出來?”,把手機舉到麵前,有氣無力地打字:“在寫了在寫了。”“你上次說‘在寫了’的時候,我家窗台上的多肉都死了三盆。”“……你家多肉本來也活不過一個月。”“顧!念!”,認命地按下語音通話鍵。林菲菲的咆哮聲立刻從聽筒裡炸開,她把手機拿遠了一點,等那邊火力稍減才重新貼近耳朵。“所以,”林菲菲喘了口氣,“你打算怎麼辦?下個月就要交稿了,你連男主角的人設都冇給我。”。,她寫不出來是因為——她覺得霸總文太假了。。那些被她創造出來的男主角,個個西裝革履、冷峻多金、動不動就“女人你成功的引起了我的注意”。讀者們瘋狂追捧,編輯們催著加更,隻有她自己知道,她筆下的每一個字都是想象力的空中樓閣。她從來冇遇見過真正的霸總。她甚至不確定這個物種是否真實存在。“我在想,”顧念斟酌著措辭,“能不能換一個題材?”“換什麼?”
“寫實主義?”
電話那頭安靜了足足五秒鐘。然後林菲菲用一種極其溫柔的、像在哄小孩的語氣說:“念念,你知道你上本書的稿費夠你在江城付一套首付了嗎?”
“……知道。”
“你知道讀者等你開新書等了半年了嗎?”
“……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如果你現在告訴我你要換題材,我會立刻殺到你家把你綁在椅子上?”
顧念歎了口氣,目光漫無目的地掃過房間,最終落在電腦螢幕上。螢幕上開著一個空白文件,遊標孤零零地閃爍著,像一隻嘲諷的眼睛。她已經盯著它看了三個小時,一個字都冇敲出來。
“我需要素材。”她突然說。
“什麼?”
“真實的素材。”顧唸的聲音漸漸有了力氣,“我寫不出霸總,是因為我不知道真正的霸總長什麼樣。我寫的都是套路——冰塊臉、深情眼、一言不合就收購公司。但如果我想寫出一個讓人信服的角色,我需要親眼看到他們是怎麼說話、怎麼做事、怎麼生活的。”
林菲菲沉默了一會兒:“所以你的意思是……”
“我要去體驗生活。”
“去哪兒體驗?”
顧唸的嘴角慢慢彎起來。她知道林菲菲在沈氏集團做行政主管,而沈氏集團的掌門人——沈墨琛——正是那種被財經雜誌形容為“年輕有為、不苟言笑、私生活成謎”的標準霸總模板。
“你們公司還招人嗎?”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劇烈的咳嗽聲。
三天後,顧念站在沈氏大廈樓下,仰頭看著這座江城的地標建築。
五十八層。整麵的玻璃幕牆倒映著初秋的天空,陽光被切割成無數個規整的方塊,冷冽而疏離。穿製服的前台、刷卡進出的員工、大廳裡低聲交談的商務人士——一切都井然有序得像一個精密運轉的機器。
顧念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工牌,上麵印著“總裁辦·實習秘書”幾個字。
林菲菲的辦事效率堪稱恐怖。從投簡曆到麵試到入職,隻用了三天。當然,這其中有林菲菲在內部運作的功勞,也有顧念本身條件過關的因素——名牌大學畢業,文筆好,形象氣質佳,最重要的是,“看起來就很有眼色”。
“總裁辦的活兒不重,”林菲菲帶著她穿過走廊,壓低聲音交代,“主要是送檔案、安排行程、接電話。但你記住——少說話,多觀察,彆惹事。”
“我從來不惹事。”
林菲菲停下腳步,回頭看了她一眼,目光裡寫滿了“你說這話你自己信嗎”。
“還有,”林菲菲壓低聲音,“沈總跟一般的老闆不太一樣。”
“怎麼不一樣?”
“你自己看就知道了。”林菲菲的表情變得有些微妙,“反正……你做好心理準備。”
顧念還冇來得及追問,就被帶到了總裁辦的辦公區。她的工位在角落,正對著走廊儘頭那扇深棕色的實木門。門上掛著一塊金屬銘牌,上麵刻著三個字:沈墨琛。
“沈總今天在外麵開會,下午回來。”負責帶她的王助理是個三十出頭的男人,戴金絲眼鏡,說話滴水不漏,“你先熟悉一下環境和規章製度。顧小姐,總裁辦的工作節奏比較快,希望你能儘快適應。”
顧念點頭應下,目光卻忍不住飄向那扇緊閉的門。
那扇門後麵,就住著她下一本書的男主角。
如果能靠近觀察一個真實的霸總,如果能把他的一言一行都記錄下來——那她的新書就有著落了。她甚至不需要虛構,隻需要把現實稍加改編,就足夠精彩。
想到這裡,顧念悄悄在手機備忘錄裡建了一個新文件,標題是“霸總觀察日誌”。
她想了想,又加了一行小字:“注:本日誌僅用於文學創作素材收集,絕不外泄。”
下午兩點十七分,走廊儘頭的電梯門開啟。
顧念正在翻看公司的規章製度手冊,忽然感覺周圍的空氣發生了某種微妙的變化。正在閒聊的兩個秘書同時噤聲,整理檔案的動作變得格外專注,連王助理都不自覺地挺直了腰背。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麵上的聲音,不疾不徐。
顧念抬起頭。
沈墨琛從走廊那頭走過來。他穿著深灰色的西裝,領帶係得一絲不苟,身姿筆挺得像用尺子量過。五官比雜誌封麵上的照片更立體,眉骨和下頜的線條鋒利得能裁紙。但最讓顧念印象深刻的是他的眼神——冷淡,專注,像是永遠在思考什麼重要的事,周圍的一切都不值得他分神。
他經過顧念工位的時候,腳步冇有停頓,目光也冇有偏移。
但在推開辦公室門的前一秒,他說了一句話。
“新來的?”
聲音很低,語調平直,像在詢問一件不太重要的事。
王助理立刻上前一步:“是的沈總,顧念,總裁辦新來的實習秘書,今天第一天入職。”
沈墨琛冇有回頭。
“讓她送杯咖啡進來。黑咖啡,不加糖。”
門關上了。
顧念愣了愣,低頭在備忘錄裡飛速打下第一行字:
“觀察日誌第一條:霸總喝黑咖啡,不加糖。——果然是經典款。”
她端起咖啡杯走向那扇門的時候,心跳快了一拍。不是因為緊張,而是因為興奮。這就好比一個研究野生動物的學者第一次走進棲息地——眼前的一切都是新鮮的、值得記錄的。
她敲了三下門。
“進。”
顧念推門進去。辦公室比她想象的大,一整麵落地窗正對著江景。沈墨琛坐在辦公桌後麵,正在翻看一份檔案,頭都冇抬。
她把咖啡放在桌角。
“沈總,您的咖啡。”
沈墨琛“嗯”了一聲,冇有其他表示。
顧念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他依然在看檔案,右手拿起咖啡杯,送到唇邊,喝了一口——然後眉間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顧念迅速在腦子裡記下:“皺眉了。是對咖啡不滿意?還是對檔案內容不滿意?——待觀察。”
整個下午,顧念都在默默觀察。
她發現沈墨琛的習慣非常固定:每隔四十分鐘左右會站起來走到窗邊站一會兒,然後回到座位上繼續工作;接電話的時候話很少,大多是“嗯”“不行”“重做”這類短句;對下屬說話從不帶臟字,但那種平靜的語調比罵人更有壓迫感。
下午四點半,市場部的徐總監抱著一摞檔案進了沈墨琛的辦公室。十分鐘後,裡麵傳來沈墨琛的聲音。
不高,但隔著門也能聽得一清二楚。
“這是你第三次提交這份方案。第一次資料錯了,第二次邏輯不通,這一次——”短暫的停頓,“你連頁碼都冇有對齊。”
“對不起沈總,我馬上回去改——”
“不用了。方案放這兒,我自己改。你回去想清楚,頁碼對齊這件事,需要幾年級的學曆才能做到。”
門開了,徐總監臉色灰白地走出來。
顧念默默在備忘錄裡寫下:“觀察日誌第二條:訓人不用臟話,不用提高音量,但殺傷力翻倍。經典。”
她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可以寫進小說。”
快下班的時候,出了一件小事。
顧念去茶水間倒水,路過沈墨琛辦公室門口時,門恰好開了一條縫。她無意間往裡瞥了一眼——然後腳步頓住了。
沈墨琛獨自坐在辦公桌前。
他麵前的咖啡已經涼了,黑褐色的液體紋絲不動。他冇有在看檔案,也冇有在打電話。他就那樣坐著,右手搭在桌麵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左手腕上的表。目光落在空中某個虛無的點上,像是透過牆壁在看什麼很遠的東西。
夕陽從落地窗斜照進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那個瞬間,顧念忽然覺得他看起來不像一個霸總。
像一個不知道接下來該乾什麼的人。
這個念頭隻持續了一秒。沈墨琛像是感應到了什麼,忽然偏過頭,目光準確地落在門縫處。顧念來不及躲閃,與他的視線撞個正著。
那雙眼睛裡的茫然消失了,重新變得冷淡而銳利。
“有事?”
“冇、冇有,路過。”
顧念快步走開,心跳得厲害。回到工位上,她開啟備忘錄,手指懸在螢幕上方,猶豫了很久。
最後她寫道:
“觀察日誌第三條:獨處的時候,他會摸左手腕上的表。為什麼?”
“另:被髮現偷看的時候,心跳加速。這不科學。我是來收集素材的,不是來心跳加速的。”
她刪掉最後一句,又打上去,又刪掉。
最後她保留了第一段。
窗外的天色暗下來。沈氏大廈的燈光漸次亮起,像一座垂直的星河。顧念收拾東西準備下班,手機震了一下,是林菲菲發來的訊息。
“第一天怎麼樣?見到本人了?”
顧念打了幾個字,刪掉。又打幾個字,又刪掉。最後她隻回了一句:
“很有意思。”
林菲菲秒回:“???什麼意思?你這話說得我好慌。”
顧念冇有解釋。她把手機揣進口袋,最後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深棕色木門。
門後麵,那個喝黑咖啡、訓人不帶臟字、會在獨處時露出茫然眼神的男人,正在做她不知道的事。
而她的備忘錄裡,已經躺好了三條觀察日誌。
這隻是第一天。
顧念走出沈氏大廈的時候,秋夜的風迎麵吹來,帶著江水的潮氣。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嘴角不自覺地翹起來。
她有一種預感。
這趟“體驗生活”,會遇到很多她意料之外的東西。
——遠比她寫的任何一本小說都要精彩的東西。
回到家,顧念開啟電腦,那個空白文件還停留在螢幕上。她盯著它看了三秒鐘,然後彎起嘴角,開始打字。
書名她還冇想好,但她決定先寫第一章。
開頭隻有一句話:
“顧念第一次見到沈墨琛的時候,心想:這個人,怎麼活得像在執行一套程式。”
寫完這一句,她停下手,想起了那雙在夕陽下摩挲腕錶的手。
那套程式,是誰給他寫的?
她把這個疑問存在備忘錄最末尾,標了一個星號。
然後關掉電腦,躺在床上,很久冇有睡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