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今日難得停了。
清晨,埃納推開門的瞬間,被外麵的白光刺得眯起了眼睛。
院子裏的雪積得比門坎還高,把半扇門都堵住了。
遠處的山、近處的林子、屋頂、籬笆、柴堆,全被雪裹住了,白茫茫一片,乾淨得像剛誕生的世界。
“好大的雪。”西格麗德站在他身後,探出頭看了一眼,撥出的白氣一團一團地散開。
“來幫忙。”埃納拿起靠在門邊的鐵鍬,開始鏟雪。
阿爾夫跟在他後麵,用木鍬把鏟下來的雪推到兩邊。
英格也跑出來,拿著一個小木鏟,蹲在門口,一鏟一鏟地挖,挖得很認真,像在做什麼了不得的大事。
他們把門前的雪鏟乾淨了,又剷出一條通往柴堆和糧窖的路。
雪很厚,鏟起來很費勁,埃納的額頭上冒出了汗,熱氣從他領口蒸騰而上。
阿爾夫的臉也紅了,喘著粗氣,但手裏的木鍬沒有停。
英格挖了一會兒就累了,蹲在門口,用小木鏟在雪地上畫畫。
她畫了一隻鹿,又畫了一條魚,又畫了一個人,歪歪扭扭的,但她自己很滿意。
那些來劫掠的人的屍體,埃納早就搬走了。
他不想讓英格看見那些死人,不想讓她晚上做噩夢。
餘麟站在門口,看著他們忙活。
他穿著一件單薄的衣袍,站在雪地裡,既不縮脖子也不跺腳,像是完全感覺不到冷。
英格從雪地上抬起頭,朝他喊:“餘麟,你看我畫的!”
餘麟走過去,低頭看了看那隻歪歪扭扭的鹿。
“很好,除了不像鹿,還挺好看的。”
“謝謝!”
英格笑得露出兩顆缺了的門牙,又低頭繼續畫。
餘麟朝埃納說:“我出去一趟,一會回來。”
不等埃納回答,他已經邁步朝前走去。
他的步伐不快,甚至可以說很慢,但每一步邁出去,人就已經在很遠的地方了。
幾步之間,他的背影就變得模糊,像一滴墨滴進水裏,洇開了,然後消失了。
埃納握著鐵鍬,看著那個方向,張了張嘴,想說“注意安全”,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他不是傻子,那晚的狼群,那夜的暴風雪,餘麟時不時帶回來的那些食物.............
餘麟不是普通人。
英格從雪地上站起來,跑到埃納身邊,扯了扯他的褲腿。
“爸爸,餘麟去哪裏啊?”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去打獵吧。”
……
洛基被關押的山洞,還是那個樣子。
幽暗,深邃,潮濕,冷。洞壁上的水珠滴答滴答地落著,匯成細流,順著石板的縫隙流進黑暗中。
頭頂那條巨蛇還在,盤在洞頂的岩石上,鱗片漆黑,泛著冷光,蛇頭朝下。
蛇嘴微張,毒液從毒牙上滲出來,一滴一滴,不緊不慢地滴落。
洛基被鎖在那三塊尖石上,鎖鏈從他的肩膀、腰部、膝蓋穿過,把他釘在那裏,動彈不得。
他的頭髮亂得像枯草,遮住了大半張臉,露出來的那一小半臉上,麵板被毒液燒灼得坑坑窪窪,有的地方結了痂,有的地方還在滲血。
他的衣服早就爛了,一條一條地掛在身上,露出來的麵板上全是傷疤,新的疊著舊的,舊的長好了又被新的覆蓋。
西格恩坐在他身邊,手裏捧著一隻碗,接住從蛇嘴裏滴下來的毒液。
碗不大,剛好能捧在手裏。
毒液一滴一滴地落進碗裏,發出細微的聲響,像是雨滴打在樹葉上。
她的動作很穩,手不抖,碗不晃,毒液一滴也沒有濺出去。
專註地看著碗裏的液麪,看著它一點一點地升高。
她坐在這裏很久了,久到她記不清天數。
她隻知道,她不能走,不能讓那些毒液落在洛基臉上。
手臂酸了,換一隻手。
那隻也酸了,再換回來。
沒有抱怨,也沒有哭,隻是安靜地坐著,捧著碗,接著那些永遠滴不完的毒液。
碗滿了。
西格恩站起來,端著碗,快步朝洞外走去。
腳步很穩,生怕灑出一滴。
洞外的光線很暗,灰濛濛的,分不清是白天還是黑夜。
她把碗裏的毒液倒在地上,毒液滲進泥土裏,嗤嗤地冒著白煙,土壤被腐蝕出一小片焦黑。
她轉身,快步往回走。
但就在她離開的這幾步路裡,毒液已經滴在了洛基臉上。
山洞裏傳來洛基的慘叫。
那聲音不像是人發出來的,更像是某種被困住的野獸,在絕望中撕裂喉嚨。
他的身體劇烈地掙紮,鎖鏈嘩啦啦地響,血從傷口裏湧出來,順著石頭往下淌。
他的掙紮引發了地麵的震顫,震波從山洞深處向外擴散,穿過岩石,穿過土壤,穿過世界樹的根須,傳到人間。
人間,大地在顫抖。
山在搖晃,雪從山頂崩落,轟隆隆的,像打雷。
冰封的河麵裂開一道道口子,冰層相互擠壓,發出沉悶的嘎吱聲。
村莊裏的人跑出屋子,站在雪地裡,驚恐地看著四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洛基的慘叫還在繼續,他的身體還在掙紮,鎖鏈被他拽得綳直,嵌進石頭的部分開始鬆動。
但那些鎖鏈有咒語加持,他掙不脫。
他隻是徒勞地掙紮,隻是讓自己更疼,隻是讓血流得更多。
西格恩跑回他身邊,跪下來,把碗舉到他頭頂,接住了後麵滴下來的毒液。
洛基的掙紮慢慢停了,鎖鏈不再響,慘叫變成了粗重的喘息。
一道聲音從陰影中傳來。
“你為什麼一直陪著這個傢夥?他不是不喜歡你麼?”
西格恩抬起頭。
餘麟從陰影裡走出來,步伐不緊不慢,衣袍在幽暗中泛著微光。
他走到她麵前,低頭看著她,目光平靜。
西格恩看著他,看了片刻,然後微微一笑。
“因為我傻,愛上了一個不該愛的傢夥。”
“……好吧。”他聳肩,沒有再說別的。
洛基聽見腳步聲,從亂髮下麵抬起眼睛。
他的身體猛地繃緊,不想讓餘麟看見自己這副模樣,所以急忙低下頭,把臉埋進亂髮裡,收起了慘叫,連喘息都壓低了。
餘麟走到他麵前,停下腳步。
洛基的聲音從亂髮下麵傳出來,
“餘麟,你來幹什麼?”
餘麟說:“我說過會來看你的,不是麼?”
他蹲下來,和洛基平視,“有什麼感想嗎?”
“沒有!我不後悔!”
“好吧,來,笑一個。”
洛基愣了一下。
“什麼?”他抬起頭。
哢嚓。
白光一閃,照片拍了下來。
洛基那張被毒液燒灼得坑坑窪窪的臉,那雙又倔又冷的眼睛,那些亂糟糟的頭髮,全被定格在了那一瞬間。
洛基愣了一秒,然後暴怒,鎖鏈嘩啦啦地響。
“餘麟——!”
餘麟把手機收進口袋,說:“以後做成相框送給你。”
他轉身,“拜。”
“你來就隻是為了這個嗎?”洛基的聲音從身後追上來。
餘麟攤手:“不然呢?”
“我以為你是來幫我的!”
“怎麼可能?這件事是你的錯,我幫你豈不是我也錯了?”
洛基咬牙切齒。
“……可惡,那你就離開這裏!”
“行。”
“你真走啊?”
“不然呢?拜。”
洛基看著他的背影,看著那道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的身影。
他忽然喊了一聲:
“餘麟!”
餘麟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我說過,讓你等著!”洛基的聲音從山洞深處傳出來,
“你等著吧!你也跑不了!”
餘麟抬起手,隨意地揮了揮。
“那你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