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靜的日子又過了十幾天。
雪時大時小,大時鋪天蓋地,小的時候細細碎碎,偶爾停過,但沒幾天又來了。
白天是灰白色的,夜晚是漆黑的,日子像被凍住了一樣,一天一天地重複,沒有盡頭。埃納一家待在屋裏,沒有出去。
食物還夠,上次餘麟帶回來的魚和鹿肉,加上埃納帶回來的那些狼肉,熏的熏,醃的醃,堆在牆角,夠吃一陣子了。
記錄時間的沙漏放在窗台上,細細的白沙,從上半截漏到下半截,漏完一次,就是一天。
餘麟做的。
英格很喜歡看沙漏,每天蹲在窗檯邊,看著那些白沙一點一點地往下漏,漏完了就喊一聲“一天過去了”,然後跑去告訴母親。
今天她也蹲在那裏,看著沙漏,白沙已經漏了許多,快到中午了。
西格麗德在灶台前忙碌,鍋裡燉著肉湯,早上剩下的,又加了點乾野菜和水,熱一熱就能吃。
阿爾夫在磨刀,埃納在削箭桿,餘麟坐在爐邊,手裏拿著那根樹枝,在火上烤,樹枝被烤得發黑,他翻了個麵,繼續烤。
英格從窗檯邊跑過來,蹲在餘麟身邊,看著他烤樹枝。
“你烤它做什麼?”她問。
“好玩。”餘麟說。
英格歪著頭看了一會兒,覺得不好玩,又跑去看沙漏了。
敲門聲響起。
篤,篤,篤。不重,也不急,像是敲門的人已經沒什麼力氣了。
“嗯?”
埃納放下手裏的箭桿,站起來,走到門口,沒有開門,先透過門上的縫隙往外看。
門外站著一個女人,瘦弱,佝僂,頭髮亂糟糟的,臉上髒兮兮的,穿著一件皮衣,皮衣上全是補丁,有的地方連補丁都沒有,露著裏麵的舊草。
她站在雪地裡,腳上的鞋子破了個洞,但勉強能包住腳趾。
手裏沒有拿任何東西,隻是站在那裏,低著頭,肩膀縮著,像是在擋風。
埃納把門開啟了。
冷風灌進來,卷著雪粒,打在臉上生疼。
女人抬起頭,看著他,眼睛渾濁,眼眶深陷,嘴唇乾裂,裂開的口子裏滲著血絲。
她張了張嘴,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我……很久沒有吃過東西了……能不能……給我一點吃的……”她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埃納看著她,看了片刻,然後側身,讓開了門口。
“進來吧。”他說。
女人愣了一下,然後連連道謝,邁過門檻,走進屋裏。
她的腿在發抖,走得很慢,像是隨時會摔倒。
西格麗德搬來一張凳子,放在爐邊,讓她坐下。
女人坐下來,伸出手烤火,手指凍得通紅,腫得像胡蘿蔔。
西格麗德盛了一碗湯,又掰了半塊黑麵包,遞給她。
女人接過去,先是慢慢地喝了一口湯,然後就開始狼吞虎嚥,湯從嘴角溢位來,順著下巴往下淌,她也不擦,隻是拚命地吃,像是怕下一秒就會有人把食物搶走。
埃納坐在她對麵,看著她吃。
等她吃得差不多了,才開口問:
“你是從哪裏來的?”
女人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
“北邊,那個村子,走過那片林子就到了。”
她的聲音比方纔好了一些,但還是沙啞。
“那裏的情況怎麼樣?”埃納問。
女人的眼睛紅了。
“不好。”她說,“半個月前,村裏的食物就吃完了,冬天太久了,地裡的莊稼顆粒無收,山裏的獵物也打不到了,能吃的都吃了,樹皮、草根……什麼都吃了。”
她的聲音開始發抖,“死了很多人,老人、孩子,還有一些年輕人,餓死的,凍死的,病死的。”
“我……我不得不出來,不然我也會死在那裏。”
她說著說著,忽然哭了起來。
眼淚從那雙渾濁的眼睛裏湧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碗裏。
她用手捂著臉,肩膀一抽一抽的,哭聲不大,但很沉,像是什麼東西被壓碎了。
哭著,又抬起頭,看著埃納,看著西格麗德,看著阿爾夫,看著英格,最後看著餘麟。
“求求你們,”她說,“能不能再給我一點食物?我……我還有三個孩子,他們在家裏等著我,他們已經兩天沒吃東西了……”
她說不下去了,又捂著臉哭起來。
埃納一家人相視一眼,沉默了很久。
“唉。”
西格麗德站起來,走到牆角,從存糧的櫃子裏拿出幾條肉乾,又拿了幾塊黑麵包,用一塊布包好,遞給女人。
“拿著吧,我希望你的孩子們能活下去。”
“謝謝,謝謝。”女人接過去,抱在懷裏,像抱著什麼珍貴的東西,連連道謝,眼淚流得更凶了。
“唉。”埃納又嘆了口氣。
“要是可以的話,你去南方看看吧。”
“說不定南方沒有大雪。”
“謝謝,我會的。”女人點了點頭,站起來,把包袱抱得更緊了。
“謝謝你們,謝謝你們……”她一邊說一邊往門口走,“我還要回去給孩子們做飯,就不多打擾了。”
“謝謝,諸神庇佑你們,祝福你們..........”
她嘴裏一直說著謝謝,推開門,走了出去,在風雪中踉踉蹌蹌地跑了幾步,然後消失了。
門沒有關,冷風灌進來,卷著雪粒,打在爐火上,火焰東倒西歪。
餘麟站起來,走過去,把門關上了。
埃納還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關上的門,拳頭握得很緊,指節發白。
他的胸口在起伏,呼吸很重,像是在忍著什麼。
西格麗德站在他身後,低著頭;阿爾夫靠在牆上,不知道在想什麼;英格站在窗檯邊,看著外麵那片白茫茫的雪地,獃獃的。
“這場大雪,”埃納開口了,聲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說話:
“這個好似永遠不會停止的冬天,要殺死所有的一切嗎?”
他轉過身,看著牆上那尊被布蓋住的弗雷神像,目光很複雜。
“我們。”
他走過去,掀開布,看著那尊木雕的弗雷,看了很久。
然後他低吼出聲,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帶著憤怒,帶著不甘:
“我們日日夜夜向神明祈求,我們得到了什麼?”他盯著那尊神像,眼睛裏幾乎要噴出火來:
“如今的一切都是我們自己爭取來的,甚至這個冬天都可能是諸神弄出來的!他們就是想殺死我們所有人!高高在上的神怎麼會可憐我們這些人?!”
他的聲音在木屋裏回蕩,震得窗台上的沙漏都在微微顫動。
西格麗德抿著嘴,沒有說話,隻是走過去,把那尊神像重新蓋好。
她沒有責怪埃納,也沒有安慰他,隻是把布蓋好,轉身回到灶台前,繼續熱湯。
阿爾夫放下手裏的刀,走到窗邊,看著外麵。
英格靠在他腿上,抱著他的腿,不說話。
餘麟站在門口,背靠著門板,看著這一切。
等木屋裏安靜下來,等埃納的呼吸平穩了一些,他才開口。
“好了。”他說,聲音不大,但很清晰:
“冬天會過去的。”
“相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