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一家人圍在爐火邊,不是取暖,是禱告。
埃納從牆角取出那尊神像,用一塊乾淨的布擦了又擦,然後放在壁龕裡。
神像不大,巴掌高,木頭的,雕工粗糙,但能看出是一個站立的男子,手持一把劍,劍身上刻著簡單的紋路,身邊還有一隻野豬。
這是豐饒與和平之神弗雷的神像。
英格跪在最前麵,小手合十,閉著眼睛,嘴裏念念有詞。
阿爾夫跪在她旁邊,身子挺得筆直,嘴唇微動,但沒出聲。
埃納和西格麗德跪在最後麵,低著頭,額頭幾乎觸到地麵。
爐火的光照在神像上,木頭的紋理在火光中忽明忽暗,那尊小小的弗雷像是活了過來,眼睛注視著跪在他麵前的這一家人。
“偉大的弗雷,”埃納的聲音低沉,在木屋裏回蕩,“請賜予我們豐收,請讓春天早日到來,請讓雪停下,請讓土地重新長出莊稼。”
“我們願獻上第一茬麥穗,第一頭羔羊,第一壺蜜酒。”
一家人齊聲應和,聲音不大,卻很虔誠。
禱告完了,埃納把神像放回去。
西格麗德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走到爐邊添了幾塊柴。
英格還跪在那裏,閉著眼睛,嘴唇還在動,不知道在跟弗雷說什麼悄悄話。
“英格,起來了。”西格麗德喊了一聲。
英格睜開眼睛,站起來,跑到餘麟身邊。
餘麟坐在爐邊的矮凳上,正看著那尊神像。
英格爬上他旁邊的凳子,晃著兩條腿,問他:
“餘麟,你供奉什麼神啊?”
餘麟搖了搖頭:“我沒有供奉神。”
英格眨了眨眼:
“沒有?你不信神嗎?”
“不信,因為我認識他們,沒必要拜。”
木屋裏安靜了一瞬。
埃納的手停在半空,西格麗德端著的水壺差點沒拿穩。
他們麵麵相覷,有人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認識神?沒必要拜?
這話要是別人說的,埃納早就把他趕出去了。
但餘麟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不像是裝出來的,而是十分自然,好似理應如此!
埃納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覺得餘麟在吹牛,畢竟人和神之間的距離,就像天和地一樣遙遠,像生和死一樣不可逾越!
但餘麟又說得很認真,認真得讓人沒法反駁!
萬一呢............嗯,不應該,要是他認識神,就不會在雪地裡見麵!
可能是剛剛說的那些故事,他把自己代入了進去!
英格沒有想那麼多,隻是好奇地問:
“那你認識弗雷神嗎?”
餘麟看著她,微微一笑:
“改天我讓他送你們一個器物,怎麼樣?”
英格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嗎?真的可以嗎?”
她從凳子上跳下來,跑到餘麟麵前,仰著頭看他,臉上全是驚喜,“弗雷神會送我們什麼東西?”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餘麟說。
英格高興得直拍手,又跑回母親身邊,拉著她的袖子說:“媽媽,你聽到了嗎?餘麟說弗雷神要送我們東西!”
西格麗德摸了摸她的頭,笑了笑,那笑容無奈,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覺得餘麟在哄孩子,但孩子開心就好,沒必要拆穿。
英格又問了好幾個問題,都是關於神靈的。
神靈住在哪裏?神靈吃什麼?神靈會不會冷?神靈會不會生病?
餘麟一一回答,有的答得很認真,有的答得很隨意,有的隻是笑笑,沒有說話。
英格聽得津津有味,問題一個接一個,像連珠炮似的,直到西格麗德催她去睡覺,她才戀戀不捨地鬆開餘麟的袖子。
“明天再講。”餘麟說。
“明天一定要講!”英格伸出小拇指。
餘麟愣了一下,然後伸出小拇指,和她勾了勾。
英格心滿意足地爬上床,鑽進被窩,閉上眼睛,嘴角還掛著笑。
爐火的光照在她臉上,暖暖的。
她很快就睡著了,呼吸均勻,睫毛微微顫動,不知道在做什麼夢。
木屋裏安靜下來,隻有爐火的劈啪聲和窗外風雪的低吟。
.............................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
餘麟說是隻住幾天,等雪小了就走。
但雪一直沒有小,沒有停,沒有消失。
春天沒有來。
一個月過去了,兩個月過去了................三個月過去了,雪還在。
餘麟在埃納家住了三個月。
這天早晨,埃納和西格麗德在清點食物。
櫃子裏的東西越來越少了,乾肉剩下幾條,麵粉剩下半袋,醃菜剩下幾根,鹽也不多了。
埃納把東西一樣一樣地拿出來,放在桌上,又一樣一樣地放回去。他嘆了口氣。
“隻夠三天了。”他說。
西格麗德站在他身邊,看著那些少得可憐的食物,眉頭緊鎖。
“你不是說今天去打獵嗎?打點肉回來。”
埃納點了點頭:“待會就去,但菜怎麼辦?不吃菜會生病的,如今這種情況要是生病……”
他沒有說下去。
誰都知道,在這種天氣裡生病,等於判了死刑。
西格麗德咬著嘴唇,想了想。
“你打獵的時候,我帶著阿爾夫出去找找,看能不能找到點野菜或者樹皮。”
她頓了頓,忽然罵了一聲,“這天氣到底是怎麼了?從沒見過這樣的冬天,是不是神在懲罰我們?”
埃納沒有回答,他也不知道答案。
西格麗德靠在牆上,看著窗外那片白茫茫的雪地,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轉過頭,壓低聲音,對埃納說:“要不……我們請餘麟離開吧?如果他離開,這些食物還夠我們……”
埃納看著她,眉頭皺了起來,他搖了搖頭:“不。”
西格麗德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這種情況讓他離開,他會死在雪地裡。”
“他已經和我們住了這麼久,英格喜歡他,阿爾夫也喜歡他。”
“他已經是我們的朋友,對於朋友,我們不能這樣做,大不了我多打幾頭獵物回來,讓他住下吧。”
西格麗德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點了點頭:“行吧。”
“隻希望春天能——”
她的話沒有說完。
外邊的門被推開了,冷風灌進來,卷著雪粒,吹得爐火東倒西歪。
餘麟站在門口,身上落滿了雪,手裏提著東西。
“英格,看看我帶了什麼回來?”
他前麵站著英格,英格凍得臉蛋通紅。
“哇!好多魚!還有鹿!果子!”英格蹲在地上,摸著那條最大的魚,魚身比她的胳膊還粗。
她抬頭看著母親,臉上全是興奮:
“媽媽,我們今天可以吃魚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