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路撒冷。
行走在此時的耶路撒冷街頭,餘麟的感受與幾十年後他見過的景象大不相同。
不僅僅是城市佈局、建築風格,更在於一種整體氛圍與核心地標的差異。
城中街道狹窄曲折,地麵是夯實的泥土或鋪設的不甚平整的石板。
兩側房屋多為石砌,低矮而實用,帶著明顯的地中海東部風格。
行人熙攘,有裹著頭巾的本地猶太居民,有穿著托加長袍的羅馬官吏或商人,也有來自各地的旅者與小販。
而最顯眼的差異,莫過於城市中心那座聖殿。
在餘麟的記憶裡,耶路撒冷的聖殿應當是宏偉壯麗、金碧輝煌,成為猶太信仰無可爭議的核心象徵。
但此刻映入眼簾的聖殿建築群,雖然規模已然不小,但卻遠未達到幾十年後的那般雄偉。
主體建築顯得更為古樸,石材的色澤沉鬱,裝飾也相對簡潔。
原因嘛,當然是那位喜歡搞基建的希律王。
那位希律王,早年憑藉精明強幹與政治手腕上位,成為羅馬在猶太地區的代理王。
在位期間,他確實堪稱“基建狂魔”,大力興建港口、堅固的堡壘、改善水利與民生設施,贏得了相當的聲譽與統治基礎。
而他最為後世所記的,正是在其統治中後期,啟動並基本完成了對耶路撒冷聖殿的大規模擴建與裝飾,使其成為當時地中海世界最壯觀的建築之一。
即所謂的第二聖殿——希律聖殿,極大地鞏固了耶路撒冷作為猶太信仰聖地的地位,也帶動了相關經濟與就業。
隻可惜,這位早年頗有作為的君王,晚年變得越發多疑殘暴,處死了自己的妻子、嶽母乃至三個兒子。
雖然他的妻子和兒子也的確是要他的王位便是了。
其行徑連遠在羅馬的奧古斯都皇帝都聽聞並嘲諷:“做希律的豬,都比做他的兒子安全。”
此時,基督教尚未誕生,這片土地上佔據絕對主導的宗教是猶太教。
而猶太教內部也非鐵板一塊,已然分化出不同派係:注重律法細節與口頭傳統、在民間影響頗大的法利賽人;掌控聖殿祭祀權、多出自祭司與貴族階層的撒都該人;以及崇尚虔修、傾向於離群索居的艾賽尼派等。
各種思潮與勢力在此碰撞。
值得一提的是,與此同時,遙遠的東方,正值西漢末年漢哀帝時期,外戚王莽的權勢日益膨脹,篡漢的暗流正在湧動。
此刻。
餘麟與米提亞等三位波斯博士行走在街道之中。
他那一頭黑髮、典型的東亞人麵孔,在周圍儘是西亞、地中海麵孔的人群中顯得格外突兀,如同平靜湖麵投入的一顆異色石子,引來一波又一波好奇、打量、甚至略帶戒備的視線。
那些目光追隨著他們,低聲的議論如同蚊蚋般在空氣中浮動。
最終,在一條相對寬敞的主街上,一隊巡邏的士兵攔住了他們的去路。
“你們幾個,站住!等一等。”
為首的士兵長是個四十歲左右的中年人,體格魁梧,曬得黝黑的臉上留著短須,身上穿著皮革與青銅片綴成的簡易鎧甲,腰間的皮質劍鞘裡插著一把標準的羅馬短劍。
他眼神銳利,在餘麟四人身上迅速掃過,最後牢牢鎖定在餘麟那張與周遭環境格格不入的臉上,眉頭緊緊皺起,喝問道:
“從哪裏來的?怎麼長成……這副模樣?”
他的語氣充滿懷疑與困惑,顯然餘麟的樣貌超出了他日常的認知範圍。
餘麟麵色平靜,抬手指了指東方,回答:
“我從東方來的,很遠很遠的東方,那裏有一個國家,叫‘漢’。”
“漢?”士兵長咀嚼著這個音節,眉頭皺得更緊,總覺得似乎在哪裏隱約聽過,但一時半會兒怎麼也想不起來具體關聯。
這時,他身後一個相對年輕、看起來機靈些的士兵探出頭,小聲提醒道:“長官,是不是……那個賣給我們絲綢的‘漢’?”
“我聽商隊的人提起過,最上等的絲綢都是從那個遙遠的東方帝國來的。”
儘管漢朝與羅馬帝國之間隔著遼闊的安息帝國、貴霜帝國等強大政權,官方使團與大規模商隊難以直達,所有絲綢等奢侈品都需要經過層層中轉貿易才能抵達地中海世界。
但經過數百年的商貿往來,“絲綢來自漢”這個概念,在羅馬治下的重要商貿節點如耶路撒冷,已經不算絕對的秘密,至少在一些接觸過商旅的士兵中有所流傳。
“絲綢?”士兵長眼睛一亮,恍然大悟,隨即再次上下打量餘麟,目光重點在他身上的衣物。
餘麟的衣物材質確實不錯,的確像是最上等的絲綢所織。
但,絲綢布呢?
沒看到預想中價值連城的絲綢,士兵長似乎有些失望,不過餘麟衣料的質感依然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接著追問:“漢帝國來的?那你怎麼沒帶著絲綢?跑來我們這裏做什麼?他們幾個……”
他下巴朝米提亞三人揚了揚,“是你的同伴?”
餘麟的視線越過士兵長的肩膀,望向城市高處那座希律王宮殿輪廓,語氣平淡:“我是來見一見希律王的。
“”至於絲綢……”他攤了攤手,做出一個無奈的表情:“早就當做路費,在路上賣掉換食物和必需品了,讓你們失望了。”
“抱歉。”
還特意道歉一聲,顯得很是有禮貌,或者說,在士兵長他們眼裏顯得有些懦弱。
看起來很好欺負的樣子。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麵露擔憂的米提亞三人,繼續道:
“至於他們,隻是我路上偶然相遇的旅人,並非我的同伴。我一直是獨自一人行走。”
“獨自一人?”士兵長臉上露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顯然並不相信這套說辭,或者說,他更願意相信自己的判斷:
“我看你……根本就是外邊混進來的姦細!想打探什麼吧?”
他不再多問,猛地一揮手,對部下下令:
“拿下!帶回去仔細審問!”
幾名士兵應聲上前,拿出繩索,就要將餘麟捆綁起來。
餘麟並未反抗,甚至配合地伸出雙手,任由他們用粗糙的繩索捆住手腕,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彷彿被逮捕的不是自己。
見餘麟如此“識相”,士兵長滿意地點了點頭:
“算你還有點眼色。收隊!”
他轉身,示意手下押著餘麟離開。
然而,一直強忍怒火的米提亞此刻再也按捺不住。
他猛地跨前一步,擋在了士兵長的去路上,蒼老的麵容因憤怒而漲紅,手中的手杖重重頓在地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站住!你們不能這樣!”
米提亞的聲音很激動:“你們不能如此無禮地對待一位遠道而來的智者!他是一位追尋真理與光明的行者,絕非什麼姦細!”
他身後的巴爾塔薩和加斯帕也上前一步,與米提亞並肩而立,雖然沒說話,但眼神堅定,擺明瞭支援的態度。
“立刻放開他!”
米提亞直視著士兵長的眼睛,毫不退縮地命令道。
看著他們三人的模樣。
士兵長笑了,淡淡道:
“三個外來的傢夥也敢命令我?不抓你們走,是我仁慈。”
“這裏是我們猶太教的地盤!滾一邊去!”
他說著,直接推開米提亞三人,帶著小隊揚長而去。
米提亞三人雖然精通占卜,但並不擅長戰鬥,隻能是眼睜睜看著餘麟被帶走,拳頭緊握。
“去麵見希律王!讓他放餘麟出來!”
“我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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