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上旬的江城,香樟樹的葉子綠得發沉。
空氣裡連一絲風都沒有,整個城市像是一個被徹底封死的巨大蒸籠。呼吸進去的空氣帶著燙人的溫度,黏糊糊地貼在氣管裡,讓人莫名地感到焦躁。
高三教學樓裡瀰漫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氛圍。壓抑了整整三年的神經,在即將麵臨終點線的時候,繃緊到了一個隨時會斷裂的臨界值。
黑板上的高考倒計時牌,被人用沾了水的紅色粉筆,用力地改寫成了一個單薄的數字:“4”。
下午兩點,高三年級所有的課程正式結束。接下來,是去大操場拍攝全年級的畢業大合照。
教室裡難得地沒有了往日那種死氣沉沉的做題聲。有人在低頭收拾堆積如山的複習資料,有人在和前後的同學小聲交談,也有幾個女生趴在桌子上,眼眶紅紅地抹著眼淚。
沈南喬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手裡拿著一塊乾淨的抹布,把桌麵上那些沾了水筆墨跡的地方一點點擦乾淨。
她轉過頭,看了一眼坐在左邊的陸沉。
陸沉今天罕見地沒有穿那件單薄的白色短袖,而是把那件洗得有些發白的江城附中秋季校服外套穿在了身上。拉鏈規規矩矩地拉到了鎖骨下方,冷硬的下頜線在藍白相間的衣領襯托下,顯得更加淩厲分明。
“今天這麼熱,你怎麼穿長袖外套?”沈南喬放下抹布,把手肘撐在桌麵上,偏著頭看他。
陸沉正在把幾支用過的黑色中性筆收進筆袋裡。他沒有停下手裡的動作,隻是平視著前方的黑板。
“年級組的規定。拍畢業照,必須穿秋季校服外套,統一著裝。”他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平穩,沒有任何因為即將畢業而產生的離愁別緒。對他來說,高考隻是一場通關考試,考完,拿分,走人。他的目標清晰得沒有任何感性的餘地。
沈南喬聽話地從椅背上拿起自己的那件秋季校服外套,套在身上。
厚實的布料一上身,悶熱感立刻翻了倍。她鼻尖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走吧,去操場。”班長站在講台上拍了拍手,大聲招呼著。
人群開始陸陸續續地往外走。 沈南喬跟在陸沉身後,順著擁擠的樓梯往下走。兩人的手背在人流的推搡中偶爾會擦過,那種粗糙與細膩的短暫觸碰,在燥熱的空氣裡帶起一陣隱秘的電流。
操場上的陽光白得刺眼,塑膠跑道散發出一股濃烈的橡膠被烘烤的味道。
幾百號人亂鬨哄地匯聚在一起。攝影師和幾個體育老師正在指揮大家按照高矮順序,密密麻麻地站上提前搭好的幾排鐵架階梯上。
陸沉因為個子高,被班主任老王直接點名,安排在了最後一排最右側的邊緣位置。而沈南喬身高居中,被塞在了第三排的正中間。
兩人之間,隔著幾十個人的肩膀和後腦勺,以及兩排鐵架的落差。
“大家都站好!不要交頭接耳了!”攝影師躲在一把巨大的黑色遮陽傘下,拿著一個鐵皮喇叭大聲喊著,“前麵的女生手放下,後排的男生把頭抬起來!看鏡頭!”
幾百號人終於安靜了下來。
“好,聽我的口令,準備笑一下!”攝影師舉起相機,手指放在了快門上,“三,二,一!”
沈南喬站在人群的正中央。 在攝影師喊出“一”、快門即將按下的那一秒,她做了一個違背所有指令的動作。
她沒有看正前方的黑色鏡頭。 她微微偏過頭,抬起下巴,視線穿過身旁女生飛揚的馬尾,越過身後層層疊疊的藍色肩膀,沒有任何猶豫地,精準地落在了最後一排、右上角那個挺拔的身影上。
那是她的同桌。 是那個在無數個停電的晚自習裡,在課桌底下死死扣住她的手不放的少年。
而就在同一時間。 站在最後一排邊緣的陸沉,也沒有看鏡頭。
他微微低下頭,漆黑深邃的目光穿透了前麵幾十個人的縫隙,毫不避諱地、直勾勾地和她撞在了一起。
沒有閃躲,沒有掩飾。 在江城六月刺眼的陽光下,在這張即將被印出幾百份、發給所有老師和學生的大合影裡。他們用這種最放肆、也最隱秘的方式,留下了隻屬於他們兩人的視線交織。
“哢嚓——” 畫麵定格。
這不僅僅是一張畢業照,這是他們在高中時代這道高壓防線下,完成的最後一次、也是最盛大的一次越界。
拍完照,隊伍解散。 原本壓抑的操場上,陷入了一場短暫的、不受控製的狂歡。這是高三學生在這所學校裡,最後一次可以名正言順地大聲喧嘩。
大家拿著黑色的記號筆,互相追逐著,在彼此的藍白校服後背上籤著名字和留言。有人在大笑,有人抱著閨蜜哭得直不起腰。
“喬喬,快給我簽個名!”宋音拿著一支筆跑過來,背對著沈南喬,“就簽在正中間,以後你成了大明星,我這件衣服可就值錢了。”
沈南喬笑著接過筆,在宋音的衣服上認真地寫下自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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