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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夫會長冷哼一聲,冥燈中蒼白的火焰隨著他的情緒微微搖曳,摩根的靈魂虛影也隨之痛苦地明滅不定。
“饒你?”
奧夫的聲音冷得像冰。
“摩根,你似乎忘了自己是什麼東西。也忘了是誰把你從臭水溝裡撈出來,給你一口飯吃,給你體麵,讓你能人模狗樣地活到現在。”
他向前一步,提燈幾乎要湊到那靈魂虛影的臉上,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如刀。
“當年在血與骰子酒館後巷,你被追債的打斷三根肋骨,眼睛都被挖掉,像條死狗一樣,是誰救了你?”
“是我。是誰替你還清了爛賬,給你在商行裡謀了差事,讓你那瘸腿老孃有口熱湯喝?還是我。”
摩根的臉在火焰中扭曲,似乎想低頭,卻無法做到,隻能傳遞出混雜著痛苦、羞恥和恐懼的意念波動。
“我給了你新的眼睛,新的活路,不是讓你用來看清怎麼背叛我,更不是讓你去給雷恩那個雜種當走狗,算計我的貨,殺我的人!”
奧夫的語氣陡然拔高,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
“你以為我不知道你私下裡抱怨護衛隊的薪水不夠你賭?抱怨我給你的賞賜不如雷恩多?”
“我念在你跟著我時間不短,也還算有點苦勞,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可你呢?貪心不足,得寸進尺!竟然敢把主意打到那批貨上!”
“會長……我……我錯了……我真的知錯了……”
摩根的靈魂哀嚎著,那冰冷的刺痛與灼熱的炙烤似乎又加劇了。
“知錯?”
奧夫臉上露出一絲殘酷的譏誚。
“太晚了,摩根。你的命,早在你答應雷恩的時候,就已經不歸你了。現在,你連靈魂都捏在我手裡。”
他頓了頓,看著火焰中那因痛苦和悔恨而不斷顫抖的虛影,語氣稍微平複,卻更顯森然。
“不過,看在你老實交代的份上,我可以讓你少受點苦。好好待在這裡,或許等事情了結,我還能給你一個稍微痛快點的歸宿。比如,讓你徹底安息,而不是永遠在這冷焰裡煎熬。”
說完,他不再理會摩根靈魂傳遞出的、更加絕望的哀求和悔意,手指拂過提燈,蒼白冷焰的光芒被收斂,摩根的痛苦意念也隨之被隔絕、壓製,隻剩下一點微弱的、不斷承受折磨的靈魂火種,在燈芯深處無聲地燃燒、哀鳴。
獨眼摩根的靈魂在提燈的蒼白冷焰中痛苦地蜷縮,奧夫會長那句,是誰救了你,像一把冰冷的鑰匙,瞬間捅開了他早已被悔恨和恐懼鏽蝕的記憶之門。
即使身為靈魂體,那過往的劇痛與絕望依然清晰得如同昨日。
是啊,他怎麼敢忘?怎麼能忘?
當年剛從邊境小鎮來到黑水城的他,仗著幾分本事,很快被那座巨城的繁華迷花了眼。
酒色迷人,而最致命的,是賭桌上那瞬息天堂地獄的刺激。
銅幣、銀幣、金幣流水般從他指縫間溜走。
裝備賣光了,就借。
借不到了,那些笑容可掬的放債人,轉眼就成了索命的惡鬼。
最後那個雨夜,在血與骰子酒館後那條肮臟潮濕的小巷裡,他像條破麻袋一樣被扔在泥濘中。
肋骨斷了不知道幾根,劇痛讓他幾乎窒息。
而最深的恐懼,是眼睛被粗糙手指硬生生摳挖的冰涼觸感,然後是撕裂般的黑暗與溫熱液體湧出的感覺連慘叫都發不出,隻有喉嚨裡嗬嗬的漏氣聲。
那幫人以為他死了,啐了幾口,罵罵咧咧地離去。
不知過了多久,冰冷的雨水混合著血水將他澆醒。
他想呼救,卻隻發出微弱的氣音。他想爬起,每動一下都牽扯著胸口和眼窩撕裂般的痛。
他隻能徒勞地用手摳著濕滑的石牆,試圖撐起一點身子。
就在那時,巷口傳來了沉重、穩定、令人心悸的腳步聲。
那不是人類的腳步。
他勉強抬起僅剩的那隻腫脹的眼睛望去。
然後,他看到了終生難忘的景象。
一頭龐然大物緩緩停在巷口昏黃的光暈邊緣。
那是一隻岩石地行龍,亞龍種魔物,體型堪比數頭最健壯的公牛疊加在一起。
它周身覆蓋著厚重、粗糲、宛如天然形成的多邊形岩石鎧甲,在微弱的光線下泛著冷硬的青灰色光澤。
頭顱似龜又似巨蜥,一對昏黃的小眼睛在岩盔縫隙間漠然地掃視著。
它邁步時,覆蓋著堅硬角質層的巨爪落下,地麵都彷彿微微震顫,那些崎嶇不平的碎石路麵在它腳下如同平地。
而這等凶悍的魔物,此刻卻溫順地拉著一輛造型古樸、線條流暢、通體由深色金屬與昂貴木材打造的封閉車廂。
車廂上鐫刻著他不認識的繁複紋章,在雨夜中隱隱流動著魔法的微光。
奢華,威嚴,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感。
他嚇得連最後一點力氣都散了,癱軟在泥水裡,僅存的眼睛裡充滿了絕望是更強大的勢力來收尾了嗎?
連屍體都要被碾碎?
岩石地行龍的韁繩握在一個身材魁梧、臉頰有道疤的車伕手裡。
他瞥了一眼巷子裡那灘爛泥似的摩根,鼻孔裡哼出一聲不屑的嗤笑。
這種被賭債和黑幫搞廢的垃圾,在黑水城的陰溝裡每天都能撈出幾十具,有什麼值得多看一眼的?
就在這時,車廂內傳出了奧夫會長平淡的詢問,聲音透過厚重的車廂壁,依然清晰。
“外麵怎麼有股淡淡的血腥味?”
車伕立刻收斂了神情,恭敬地微微側頭回道。
“會長,冇什麼大事。看起來是個被賭場拿去點零件的賭鬼,扔在這兒等死了。”
話音落下,車廂內外都安靜了片刻。
隻有地行龍粗重的呼吸聲。
就在車伕以為會長不會再有指示,準備驅車離開時。
巷子深處,那個本該奄奄一息的賭鬼,不知從哪裡榨出了最後一絲氣力,用沙啞破碎、彷彿漏風皮囊般的聲音,朝著車廂的方向嘶喊道。
“大人!求您!如果您能收下我願意做您最鋒利的刀!求求您救救我!!”
車伕皺起眉頭,握住韁繩的手緊了緊,覺得這賭鬼真是聒噪又不知死活。
車廂內沉默了幾秒。
然後,一側的車窗被一隻戴著黑手套的手緩緩推開,緊接著,厚重的深色絨布車簾被撩起一角。
奧夫會長的臉出現在那縫隙後。
巷口的燈光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陰影,讓人看不清具體表情,隻有那雙眼睛,平靜無波地看向摩根。
他打量了摩根片刻,目光在那血肉模糊的眼窩和扭曲的身體上停留了一下,然後淡淡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決定他人命運的沉穩力量。
“最鋒利的刀?口氣不小。”
“加入星輝商行護衛隊,從最底層做起,用命去拚前程。你願意嗎?”
摩根僅存的那隻眼睛猛地迸發出強烈的求生欲和希望,他拚命想點頭,卻牽動了傷勢,疼得一陣抽搐,隻能從喉嚨裡擠出嘶啞的聲音。
“願意!我願意!大人!”
奧夫會長似乎並不意外,他放下車簾,聲音從車廂內平穩傳來。
“願意是一回事,有冇有價值是另一回事。護衛隊不需要廢物。”
“現在,讓我看看你所謂的鋒利,還剩下幾分。如果你還能揮得動武器,證明你起碼不是個馬上會死的累贅。”
這話冰冷而現實。
車伕聞言,從駕駛座旁掛著的武器袋裡,隨手抽出一把製式的、保養得並不算精良的寬刃短劍,像是扔垃圾一樣,哐噹一聲丟到了摩根手邊的泥水裡。
短劍沾滿了泥漿,但在昏暗光線下,刃口依然反射著一點寒光。
摩根看著那柄短劍,又看了看車廂的方向。
劇痛、失血、寒冷正在不斷吞噬他的意識。
他知道,這可能是他一生中最後一次機會。
他低吼一聲,不知從哪裡湧出的力量,用顫抖的手猛地抓起了短劍!
劍柄冰冷,幾乎握不住。
他咬緊牙關,用劍撐地,竟然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鮮血順著他的腿流下,染紅了腳下的汙水。
然後,在車伕略帶驚訝的目光中,這個瀕死的男人開始揮舞短劍。
動作因為傷勢而變形、遲緩,力量也虛弱不堪,但那招式間的軌跡,卻依稀能看出經過刻苦磨練的痕跡。
首先是快速、連續、直刺不同角度的三記突刺,緊接著,他強忍著肋骨斷裂的劇痛,以腳為軸,試圖帶動身體旋轉,揮出一記橫掃的旋風斬!
這記旋風斬隻轉了半圈,他就徹底失去了平衡,短劍脫手飛出,叮噹一聲落在遠處石頭上,而他整個人也像被抽空了所有骨頭一樣,重重地癱倒在地,濺起一片泥水。
他大口喘著氣,眼前陣陣發黑,連抬起手指的力氣都冇有了,隻能徒勞地望著車廂的方向,等待著最終的判決。
是獲救,還是被遺棄在這冰冷的小巷裡,慢慢流乾最後一滴血?
車廂內,奧夫會長靜靜看完了這蹩腳卻拚儘全力的演示,巷子裡隻剩下摩根粗重艱難的喘息聲。
幾秒鐘後,奧夫會長的聲音再次響起,依舊平淡,聽不出喜怒。
“抬上來吧。”
“骨頭斷了,就接好。命既然還想留著,那就看看他這把刀,以後能磨到什麼程度。”
車伕立刻收起臉上的訝異,恭敬應道。
“是,會長。”
兩個身影利落地跳下馬車,將再次陷入半昏迷的摩根抬起,送入了那溫暖、乾燥、瀰漫著清冽香料氣息的車廂。
岩石地行龍發出一聲低沉的鼻息,邁開穩健的步伐,拉著車廂緩緩駛離了這條肮臟的小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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