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雲歸的表情還在變。
一會兒是佛家的莊嚴，目光清澈，嘴裏念著“阿彌陀佛”；
一會兒是國師弟子的狠厲，咬牙切齒，眼睛裏全是殺意。
兩種神情在他臉上交替出現，像兩個人在爭奪同一具身體。
“我不會背叛師父的……”他忽然抬起頭，眼睛通紅，盯著白劍飛，“你殺了我吧！你殺了我，我也不說！”
了聞的臉色沉了下來。
無量子宣了一聲佛號。
“阿彌陀佛。”
聲音不大，但像一盆冷水澆在謝雲歸頭上。
他的身體猛地一顫，臉上的猙獰消退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迷茫和疲憊。
“他剛皈依，還不穩定。”無量子說，“強行問下去，隻會讓他心神錯亂。”
他走到謝雲歸麵前，蹲下來，看著他的眼睛。
謝雲歸的目光渙散，像是在看無量子，又像是在看很遠的地方。
無量子開口了。
不是說話，是誦經。
聲音很輕，像風吹過竹林，像水滴落在石麵上。
白劍飛和了聞站在旁邊，什麼都聽不見——那些字隻往謝雲歸一個人的耳朵裡鑽。
謝雲歸的身體漸漸放鬆了。
攥緊的拳頭鬆開了，緊繃的肩膀塌了下去，臉上的猙獰像潮水一樣退去，露出底下的安寧。
他的眼睛閉上了。
過了一會兒，他睜開眼睛，目光恢復了平靜。
“阿彌陀佛。”他合十行禮，“弟子失態了。”
無量子點了點頭，站起來，退到一旁。
白劍飛看著謝雲歸，沒有再追問。
他知道現在問不出什麼了。
了聞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久久沒有說話。
“師弟。”他說。
無量子看著他。
“老衲……先回少林寺了。”
無量子沒有意外。
“師兄想好了？”
了聞點了點頭。
“想好了。老衲一直不敢回去，是怕回去以後。少林寺分裂，老衲有一半的責任。老衲躲在外麵，以為不回去就沒事了。但躲不是辦法。該麵對的，總要麵對。”
無量子看著他，目光裡有欣慰。
“師兄，你放下了。”
了聞苦笑了一下。
“放下了。”
無量子站起來。
“師兄，需要小僧同行嗎？”
了聞搖了搖頭。
“不用。老衲自己回去。你去做你的事。”
他走到白劍飛麵前，合十行禮。
“黑施主，老衲謝過了。今日若不是你，老衲怕是已經毀了。”
白劍飛搖了搖頭。
“大師言重了。是大師自己救了自己。”
了聞沒有再說什麼，轉身朝山下走去。
他的背影在山路上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竹林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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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另一座山頭。
吳三奇蹲在一棵老鬆樹下，臉色鐵青。
他的左臂上有一道傷口，是被了聞的掌風掃到的，雖然不深，但血流了不少，把袖子都浸濕了。
他撕下一塊布條，一邊包紮一邊罵。
“黑飛……又是黑飛……”
靜心站在他身後，靠著樹榦，雙手抱胸，麵無表情。
她的僧衣上還有血跡。
她的臉上也有血，被風吹乾了，結成一縷一縷的暗紅色，她沒有擦。
“黑飛是誰？”她平靜的問。
吳三奇抬起頭看了她一眼，目光裡有煩躁，有憤怒，還有一絲忌憚。
“襄王府的教書先生。世子的師父。”
靜心的眉毛動了一下。
“教書先生？”
“不是普通的教書先生。”吳三奇把布條繫緊，疼得齜了齜牙，
“上次我去殺他，帶了六個人，布了天罡鎖魂陣，結果他不上當。天罡衛提前布了防，把我的人圍了。六個全死了，隻有我一個跑了。”
靜心看著他，目光裡多了一些東西——不是同情，是好奇。
“你敗在他手裏？”
吳三奇的臉抽搐了一下。
“那次是意外。他叫了幫手。”
“這次呢？”
吳三奇沒有回答。
靜心沒有再問。
她轉過身，看著遠處那道庵的方向，已經什麼都看不見了，隻有竹林在風裏沙沙地響。
她以為自己是十足的惡人，已經將那些記憶深處的美好全都刪掉了。
沒想到，竟然還能被人調動了情緒。
這對她來說，是奇恥大辱！
“他是什麼人？”她問，聲音很輕，像是在問吳三奇，又像是在問自己。
吳三奇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
“查不到。隻知道他叫黑飛，襄王的人，武功不弱，腦子轉得快。別的——什麼都不知道。”
靜心沉默了一會兒。
“有意思。”
吳三奇看了她一眼。
“你別動什麼心思。這個人邪門得很。你離他遠點。”
靜心沒有回答。
她轉身朝山下走去，走了幾步，停下來。
“師兄呢？”
“誰？”
“謝雲歸。他和你在一起的。”
吳三奇的臉色更難看了，恨聲道：
“管不了那麼多了。先回去稟報國師。”
靜心繼續走，聲音遠遠傳來：
“我自己去會會他。”
吳三奇望著她的背影，咬咬牙，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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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劍飛回到馬車旁，泊兒從車簾後麵探出頭來。小靈從他肩上飛到白劍飛肩上，蹭了蹭他的臉。
無量子走過來，身後跟著謝雲歸。
謝雲歸低著頭，雙手合十，像個剛入門的弟子，亦步亦趨，不敢越半步。
“施主。”無量子喚了一聲。
白劍飛轉過頭，看了看無量子，又看了看他身後的謝雲歸，心裏已經明白了七八分。
“大師要走了？”
無量子點了點頭。
“小僧帶著他，找個清凈的地方，好好度化。等他真正定下來，再作打算。”
謝雲歸抬起頭，看了白劍飛一眼，目光裡沒有恨，沒有怨，隻有一種慚愧。
他又低下頭，雙手合得更緊了。
白劍飛沒有多說什麼，從懷裏掏出幾兩碎銀，遞過去。
“路上用。”
無量子笑道：
“好意心領了，路上化緣即可，金銀無用。”
白劍飛點點頭，將銀子收起來，提醒道：
“謝雲歸是國師的弟子，你要小心國師。”
無量子點了點頭，看了謝雲歸一眼。
謝雲歸會意，退開幾步，站到一旁，低著頭，雙手合十，像是把自己從這場對話裡摘了出去。
“施主可知道，萬佛真經是怎麼落到國師手裏的？”無量子問。
（蕃蕃果然是抽風的很，以為不給我量就能打擊到我？哼，忒小瞧我了，我心依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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