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聞看著他。
“哪裏不對勁?”
“說不上來。”無量子看著那扇緊閉的庵門,“但小僧覺得,那個靜悲,太兇惡了些。”
了聞的眉頭皺了起來。
無量子沒有再說什麼。
他轉身,朝山下走去。
了聞跟在他身後。
走了幾步,無量子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那個年輕的尼姑已經揹著柴走遠了,小小的身影在竹林間若隱若現。
無量子收回目光,繼續走。
竹林在風裏沙沙地響,像有人在說話,又像什麼都沒有。
無量子走到半山腰,停了下來。
了聞跟上來,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竹林深處,有一小塊平地,地上散落著幾塊青石,旁邊是一道乾涸的溪溝。
地方不大,但還算乾淨,三麵有竹子擋著,風吹不進來。
“師兄,今晚就在這裏歇吧。”
了聞看了看四周,點了點頭。
兩人放下包袱,收拾出一塊地方。
無量子去撿了些乾柴,了聞把青石上的落葉掃乾淨。
火生起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火光映在竹葉上,一閃一閃的,像滿天的螢火蟲。
無量子靠在一根竹子上,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
了聞撚起佛珠,一顆一顆地數。
數到一半,停了。
“老衲在想,她說的那些話——‘她修她的惡,我積我的德’——老衲在少林寺住了三十年,從來沒有聽哪個僧人說過這樣的話。那些讀了一輩子經的老和尚,說起來頭頭是道,但真正遇到事了,有幾個能做到?”
他頓了頓。
“一個小尼姑,不悲不喜,竟然做到了。老衲不如她。”
無量子轉過身,看著他。
“師兄不是不如她。師兄是放不下。”
“放不下什麼?”
“放不下‘幫她’的念頭。”
了聞愣了一下。
無量子說:“她說得對。她修她的,別人修別人的。她不需要幫。師兄覺得她苦,想幫她脫離苦海。但師兄有沒有想過,也許她不覺得苦?”
了聞沉默了很久。
火光從棚子外麵透進來。
“老衲做不到。”了聞終於說。
“那就慢慢來。”無量子說。
半夜,了聞被一陣聲音驚醒。
是一種極輕極細的、像是有人在忍著的喘息聲。
他坐起來,側耳聽。
聲音從佛庵的方向傳來。
他推了推無量子。
無量子已經醒了,正坐在乾草上,眼睛看著門口。
“聽到了?”了聞問。
無量子點了點頭。
兩人站起來,走出棚子。
月光很亮,照在山路上,像鋪了一層霜。
道庵的門虛掩著,聲音從裏麵傳出來——是木頭的咯吱聲,還有什麼東西壓在碎石上的細響。
無量子走在前麵,透過門縫看過去。
院子裏的景象讓了聞的血一下子湧上了頭頂。
靜心跪在院子中央。
她的膝蓋下麵鋪的不是蒲團,是碎瓦片。
一片一片,尖銳的稜角朝上,紮進她的肉裡。
血從膝蓋滲出來,順著小腿往下淌,在月光下黑黢黢的,像幾條蜿蜒的蛇。
頭頂上頂著一碗水。
水碗不大,但裝得滿滿的,水麵齊著碗沿,一滴都沒有灑。
年長尼姑站在她旁邊,手裏拿著一把戒尺,臉色在月光下顯得十分陰沉:
“讓你白天跟那兩個禿驢眉來眼去。讓你不守規矩。讓你勾引男人。”
戒尺落下來,打在靜心的背上。
啪的一聲,很脆。
靜心的身體晃了一下,頭頂的水碗也跟著晃了一下,但沒有倒。
她穩住了,重新坐直,水碗也穩住了。
了聞的腳往前邁了一步。
一隻手按住了他的肩膀。無量子。
了聞回頭看他。
無量子搖了搖頭,目光很沉。
了聞咬著牙,把手攥成了拳頭,但沒有再往前。
年長尼姑又打了幾下,打累了,把戒尺往地上一扔。
“跪到天亮。敢動一下,看我不打斷你的腿。”
她轉身進了庵堂,門關上了。
院子裏安靜下來。
隻剩靜心一個人,跪在碎瓦片上,頭頂著水碗,一動不動。
月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膝蓋下那片暗紅色的血跡上,照在她頭頂那碗水裏。
水麵平靜得像一麵鏡子,映著天上的月亮。
了聞和無量子站在暗處,沒有出聲,也沒有離開。
他們就這樣站著,看著。
一個時辰過去了。
兩個時辰過去了。
靜心的身體在微微發抖,但她沒有動。
水碗穩穩噹噹,一滴沒灑。
膝蓋下麵的血已經不再流了——不是止住了,是流幹了,傷口被碎瓦片堵住了。
了聞的眼睛紅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憤怒還是悲傷,也許兩者都有。
他活了這麼大年紀,見過人間的苦,但沒見過這樣的苦。
更讓他難受的是,這個受苦的人,一聲都沒有吭。
天邊漸漸發白。
月亮淡了,星星隱了,竹林的輪廓從黑暗裏慢慢浮出來。
靜心還跪在那裏。
年長尼姑從庵堂裡出來了,看了一眼靜心,哼了一聲。
“行了。起來吧。”
靜心慢慢地站起來。
她的膝蓋已經不能看了——血肉模糊,碎瓦片嵌在肉裡,有些紮得深的,站起來的時候被帶了出來,血又湧了出來。
她站不穩,晃了兩下,扶住了旁邊的柴堆,才沒有摔倒。
頭頂的水碗還在。
她伸手取下來,輕輕放在地上,一滴水都沒有灑。
然後她拿起靠在牆邊的扁擔,把地上的柴捆起來,背上肩,一瘸一拐地往山下走。
去砍柴。
了聞站在暗處,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晨霧裏。
他的拳頭攥得咯咯響。
“師弟。”
“嗯。”
“老衲不明白。”
無量子沒有接話。
他看著靜心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師兄,回去吧。”
無量子沒有再說什麼。
兩人對視一眼,轉回身,朝剛才傳出聲音的地方走去。
了聞站在門外,打了個稽首:
“阿彌陀佛。貧僧二人初來貴地,可否請這裏的主持一見?”
話音剛落,一個聲音從裏麵傳出來,沉沉的,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疲憊。
“善哉善哉。不方便見生人。兩位請自便。”
人沒有出來,門也沒有開。
了聞沒有走。
他站在門口,又說了一句。
“那位小師父誠心向佛,也誠心悔過,為何還要如此磋磨於她?”
裏麵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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