辯經大會設在皇宮東側的廣法殿。
殿前有座高台,青石砌成,三丈見方,四麵掛著經幡。
台下擺了數百個蒲團,密密麻麻鋪開去,一直延伸到丹陛之下。
辰時三刻,各路人馬陸續到場。
白劍飛拉著泊兒找了個靠後的位置坐下。
泊兒腰板挺得很直,眼睛已經開始有些發亮了。
白劍飛以為他會無聊,畢竟是個九歲的孩子,聽和尚念經,能有什麼意思?
然而。
他卻左顧右盼,十分新奇。
少林寺的僧人先到。
領頭的是個老和尚,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灰色僧袍,手腕上掛著一串油亮的檀木佛珠。
他走路很慢,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踏在同一個節奏上,像是心裏在數著什麼。
身後跟著十八個僧人,年紀從四十到七十不等,個個麵容肅穆,目不斜視。
泊兒湊過來,壓低聲音:
“那是了聞方丈。我爹說,他的功夫很高,但從沒人見他動過手。”
白劍飛點點頭,沒說話。
萬佛國的人後到。
二十餘人,一水的金色袈裟,在陽光下晃得人眼暈。
領頭的是個中年僧人,麵容清瘦,眼神沉靜,走路的姿態很穩,像一棵紮了根的鬆樹。
他身後跟著的僧人有老有少,佇列整齊,步調一致。
白劍飛的目光在隊伍裡掃了一圈,看見了無量子。
他穿著一件乾淨的灰色僧袍,走在隊伍中間。
他的表情很平和,目光沉靜。
白劍飛心裏微微一動。
無量子竟然不是領頭之人?
丹陛之上,擺了幾把椅子。
正中間是皇上的位置,空著。
旁邊是皇太後的位置,再旁邊是寧王、襄王。
太監尖著嗓子喊了一聲:“皇上駕到——”
所有人都站起來。
一個中年男人被人攙著走出來。
他穿著一件明黃色的龍袍,但袍子空蕩蕩的,像是掛在一個架子上。
臉色蠟黃,眼窩深陷,嘴唇沒什麼血色。
走兩步就要喘一下,扶著他的太監幾乎是在托著他走。
坐到椅子上之後,他長長地呼了一口氣,像是用完了全身的力氣。
皇太後坐在他旁邊,看了他一眼。
白劍飛看見她的眉頭皺了一下,很輕,一閃就過去了。
皇上擺了擺手。
太監又喊:“辯經開始——”
白劍飛靠坐在蒲團上,準備聽一場漫長的佛經辯論。
他側頭看了泊兒一眼,泊兒正襟危坐,眼睛看著台上,表情認真得不像個孩子。
白劍飛覺得好笑,又有些意外。
了聞方丈先開口。
他的聲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地傳遍了整個廣場,每個字都像落在人耳朵邊上。
白劍飛心裏一動——這老和尚的內力,深不可測。
“諸位,今日辯經,辯的是‘有我無我’。”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
“我佛慈悲,說法四十九年,談經三百餘會。佛門修行,以破我執為根本。我執一破,萬法皆空。此乃解脫正道。”
他講得很慢,條理分明,引經據典,每一句話都有出處。
台下不少僧人頻頻點頭。
白劍飛聽了一會兒,漸漸聽明白了。
了聞方丈講的是一種“無我”的理論——人之所以痛苦,是因為執著於“我”這個東西。
把這個“我”破掉,就能解脫。
道理不難懂,但總覺得哪裏少了點什麼。
萬佛國的中年僧人站了起來。
他雙手合十,朝了聞方丈行了一禮,姿態恭敬,不卑不亢。
“了聞方丈所言極是。‘無我’之說,確是解脫正道。”
他頓了頓,聲音沉穩。
“但——‘我’都沒有了,誰來解脫?誰來涅槃?”
台下安靜了一瞬。
了聞方丈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
“譬如燈火。前一剎那的燈火,點燃後一剎那的燈火。不是同一盞燈,卻又相續不斷。眾生亦如是。前念滅,後念生,相續不斷,故有輪迴。其中並無一個‘我’在流轉,隻是因果相續。”
萬佛國僧人搖頭:
“方丈這個譬喻,好是好,但有一處說不通。燈有燈芯,有燈油,有火焰。因果相續,靠的是什麼相續?”
了聞方丈道:“靠的是業力。”
“業力又是誰在承載?”
了聞方丈沉默了。
萬佛國僧人雙手合十,又行了一禮:“了聞方丈,得罪了。”
接下來,兩人你來我往,互有攻守。
了聞方丈引經據典,萬佛國僧人對答如流。
一個問題丟擲去,對方接住,再拋回來,又被接住。
誰也沒佔到絕對的上風,但誰也沒落下風。
白劍飛聽得漸漸入了神。
這兩個人的水平,旗鼓相當,都在同一個層次上。
辯的不是勝負,是道行。
台下數百僧人,有人點頭,有人搖頭,有人皺眉沉思,有人閉目回味。
泊兒拉了拉白劍飛的袖子,小聲說:“師父,他們兩個都好厲害。”
白劍飛點頭:“嗯。你能聽懂?”
“差不多吧,很有意思”
白劍飛暗暗稱奇,這小子不會天生慧根吧。
白劍飛注意到,丹陛之上的寧王,臉上沒什麼表情。
他看了一眼萬佛國僧人,又看了一眼了聞方丈,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掂量什麼。
國師坐在皇上身邊,一直沒說話。
他穿著一件深色的道袍,頭髮梳得整整齊齊,麵容清瘦,眼睛半睜半閉,像是在打瞌睡。
但白劍飛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一下,一下,又一下,節奏很穩。
就在雙方相持不下的時候,一個聲音從角落裏響起來。
“兩位大師辯了這麼久,小僧聽得手癢。不知可否讓小僧也說幾句?”
聲音不大,但清楚地傳進了每個人的耳朵裡。
那聲音有一種說不出的質感,像是絲綢劃過水麵,帶著一種讓人不舒服的柔。
白劍飛循聲看去。
角落裏站著一個年輕僧人。
他看上去不過二十七八歲,生得極好看。
眉目如畫,麵板白得近乎透明,嘴唇薄而紅潤,嘴角微微上翹,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嘲諷。
他穿著一件白色的袈裟,和少林寺的灰、萬佛國的金都不一樣,素凈得刺眼。
他站在那裏,姿態鬆散。
白劍飛不認識他。台下也不認識他。
有人交頭接耳:
“這是誰?”
“西域來的。”
“聽說叫什麼……佛子?”
“西域佛教的?”
了聞方丈看了他一眼,微微皺眉:“施主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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