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劍飛心裏一緊。
這個孩子——他把所有東西都想透了。
不是聰明，是太敏感了。
敏感到他連父母的擔心，都不敢相信是真的。
他想起一個詞——“不安全依戀”。
兒童心理學裏說的，當孩子不確定父母的愛是否穩定時，他會發展出一套自己的保護機製。
最好的保護，就是什麼都不信。
不信，就不會失望。
但白劍飛知道，他不是不信。
他是不敢信。
白劍飛想了想，說：“你爹那天晚上沒走。”
泊兒抬頭。
“他本來要走。聽說你在湖邊，多等了一天。”
泊兒看著他。
“擔心你是真的。丟不起人也是真的。”
泊兒愣住了。
白劍飛看著他的眼睛：
“兩個都是真的。不矛盾。”
泊兒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窗外，不知道在想什麼。
過了一會兒，他又開口。
這回聲音更輕，像是自言自語：
“他們讓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做完就走了。那我算什麼？”
白劍飛沒說話。
他知道這不是問他的。
這是這個孩子想了很久、憋了很久、終於說出來的話。
“我想做什麼，沒人問過。”
泊兒的聲音越來越輕，
“所以我不知道我想做什麼。”
白劍飛忽然覺得嗓子有點緊。
不是因為可憐這個孩子。
是因為——他太懂了。
小時候在孤兒院，他也這樣。
沒人問他想做什麼。
所以他什麼都不知道。
不知道自己喜歡什麼，不知道自己要什麼，不知道自己活著有什麼意思。
他每天就是起床、吃飯、上課、睡覺。
第二天再來一遍。
他問過自己一個問題——我活著，是為了什麼？
後來他查閱過心理學。
學了很多年。
但他發現，學了再多，也回答不了九歲那年問自己的那個問題。
他看著泊兒。
泊兒低著頭，摸著小靈。
小靈睡著了，肚子一起一伏。
泊兒的手指輕輕放在它背上，沒動。
白劍飛忽然說：
“你不用想那麼多。活著就是活著。你看見太陽升起來，看見太陽落下去。你餓了吃飯，困了睡覺。你遇見一個人，跟他說幾句話。”
他看著泊兒的眼睛：
“這就是活著。”
泊兒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後他低下頭，看著小靈。
小靈的肚子一起一伏，睡得很香。
泊兒的手輕輕摸了摸它的背。
過了一會兒，他忽然說：
“這餅不好吃。”
白劍飛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我知道。”
“那你怎麼天天吃？”
“因為沒有別的。”
泊兒沒說話。
他低頭看著手裏的餅，咬了一口，繼續嚼。
過了一會兒，他把那半塊餅放在小幾上。
小靈醒了，爬過去抱著啃。
泊兒看著它，看了很久。
然後他忽然說：“到了京城，我請你吃好吃的。”
白劍飛愣了一下。然後他笑了：“行。”
泊兒沒再說話。
他靠回車壁上，看著窗外。
陽光照在他臉上。
嘴角那一點弧度，比剛才大了一點。
很小。
但有了。
白劍飛看著這一幕，心想——這孩子，不是不會笑。
是沒人給他笑的理由。
他靠在車壁上，也看著窗外。
陽光照進來，暖洋洋的。
小靈抱著餅，啃得滿嘴都是渣。
車廂裡安靜了。
但那種安靜，跟剛纔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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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輛馬車裏。
襄王靠在車壁上，閉目養神。
對麵坐著一個中年人，四十齣頭，麵容清瘦，一雙眼睛卻極亮。
厲寒。
天罡宗副宗主，厲鋒的師兄，襄王二十年的至交。
這次進京，厲寒親自隨行。
襄王忽然開口：
“想說什麼就說。”
厲寒笑了笑：
“王爺知道我想說什麼？”
襄王睜開眼：
“你不就是想說那個姓黑的？”
厲寒點點頭：
“是。”
他頓了頓：
“王爺，此人來歷不明。他說他叫黑飛，可這世上哪有姓黑的？”
襄王道：
“有。黑齒國，黑姓不少。”
厲寒道：
“那是蠻夷。他像蠻夷嗎？”
襄王沒說話。
厲寒繼續說：
“他武功路數，我也看了。那一掌，帶著毒。”
“中原用毒的不少，但能把毒化在掌力裡的，我隻聽說過一家。”
襄王看他：
“哪家？”
厲寒道：
“玄冥教。”
襄王的眼神微微一動。
厲寒道：
“玄冥教新教主，叫白無常。朝廷到處在抓他。”
“王爺，你說這個黑飛，會不會就是……”
襄王抬手，止住他。
他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笑了。
“就算他是，又如何？”
厲寒一愣。
襄王道：
“他是玄冥教的人，對我有惡意嗎？”
厲寒想了想：
“目前看，沒有。”
襄王道：
“他對泊兒好嗎？”
厲寒道：
“……好。”
襄王道：
“泊兒喜歡他嗎？”
厲寒沒說話。
他想起湖邊那一幕——泊兒趴在那人背上，兩隻小手抓著他的肩膀。
那孩子，從來沒對任何人這樣過。
襄王看著他：
“厲寒，你跟我二十年，應該知道我看人。”
“那個人，出手護泊兒的時候，眼神裡沒有算計。”
“他用毒，是以為我要殺泊兒。”
“這種‘以為’，騙不了人。”
厲寒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點點頭：
“王爺說得是。”
襄王笑了笑：
“我知道你是為我好。但有些事，不用查得太清楚。”
他看著窗外：
“這天下，誰是朋友，誰是敵人，我心裏有數。何況。”
他轉回頭來：
“聽說，皇兄已經被國師架空了。”
厲寒抱拳：
“是。”
隊伍走了三天。
這天下午，路過一處峽穀。
兩邊山勢陡峭，中間一條官道，窄得隻能過一輛馬車。
厲寒策馬上前，看了看四周，眉頭微皺。
他回頭，對車夫道：
“慢一點。”
話音剛落——
“嗖！”
一支箭從山崖上射下來！
厲寒長劍出鞘，一劍劈落！
緊接著，箭如雨下！
山崖上，密密麻麻的人影站起來，張弓搭箭！
至少三四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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