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
克提爾首都的夜幕低垂,沉甸甸地壓在整座城市之上。
天空不見星月,鉛灰色的雲層厚重如鐵,悶熱無風,空氣粘稠得彷彿凝固的油脂,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鐵鏽和汙水溝的淡淡腥氣。
街道上異常安靜,連平日裡夜梟的啼叫和野狗的吠鳴都消失了,隻剩下內城塔樓魔法燈冰冷的光暈,切割著外城大片大片的、令人心悸的漆黑。
一種無形的張力在死寂中繃緊,如同拉滿的弓弦,隻待一聲裂帛之音。
這平靜,是暴風雨前令人窒息的沉悶,是深淵凝視下大地屏住的呼吸。
視線轉向城市的心臟——矗立於內城最中央的克提爾王宮城堡。
此刻,這裡與城外的壓抑形成了刺目的對比。
燈火輝煌,笙歌鼎沸。
為了慶祝國王六十壽辰,城堡大廳被裝點成一片璀璨的海洋。
巨大的水晶吊燈折射著萬千光芒,灑在光潔如鏡的大理石地板和表麵鍍上一層金漆的廊柱上。
空氣裡瀰漫著烤乳豬、鬆露醬和昂貴熏香的甜膩氣息。
守夜人廉價的物資也讓他們獲得了好處,比起以往更是奢華。
悠揚的宮廷樂聲流淌,卻蓋不住貴族們刻意拔高的、帶著醉意的談笑。
衣香鬢影中,一群身著華服的貴族聚集在宴會廳一角,水晶杯裡晃動著如血的紅酒。
“哈!又是一年,敬我們‘英明’的陛下!”
一個挺著巨大啤酒肚、佩戴金穗綬帶的伯爵——馮·埃裡克——舉杯高呼,引來一片附和。
他啜飲一口,隨即厭惡地皺眉,彷彿嚥下了毒藥:
“該死的守夜人!看看這酒,十年前,‘金穗莊園’的佳釀能換半個騎士領!
“現在呢?那些在泥坑裡打滾的賤民,花幾個銅子兒就能在冒險者之家買到摻水的葡萄酒,還當水喝!這簡直是對我們血脈的褻瀆!”
他聲音洪亮,刻意讓周圍的賓客都聽見。
這是現在貴族每場宴會必備的開場白,對守夜人的聲討。
一種加固他們互相認同的派係行為。
旁邊一位瘦高的男爵,領口彆著精緻的葡萄藤徽章,立刻接話,語氣尖酸。
“埃裡克大人說得對,何止是酒。我的葡萄園都快成笑話了。精心培育的貴族專享葡萄,釀出的紅寶石之水,現在被那些該死的守夜人用他們所謂的‘高效釀造法’搞成了爛大街的便宜貨。
“連那些在豬圈旁歇腳的苦力都能灌上幾口!這簡直是……是對我們千年榮耀的侮辱!”
他憤憤地將杯中酒液潑在地上,引來幾聲輕佻的鬨笑。
但是誰不知道,完全是因為守夜人的行為讓對方虧了大錢,一度成曾經最富有的那一批貴族,下降到現在,略微有些窮酸的地步。
他肯定恨死了守夜人。
“哼,守夜人?”
另一位麵色陰鷙的子爵冷笑。
“一群自以為是的蠢貨!用他們那些莫名其妙的糧食把市場攪得一團糟!
“我領地的糧倉堆滿了上好的麥子,可價格被他們壓得比喂牲口的麩皮還低。那些泥腿子倒是吃飽了,可我們的體麵靠什麼維持?”
他環視一週,聲音壓低卻充滿恨意,“他們是在掘我們貴族的根!”
話題很快轉向了更令他們咬牙切齒的物件——那些倒戈者。
“還有那些背棄血脈的叛徒!”
馮·埃裡克伯爵的臉漲得通紅,咬牙切齒。
“像羅伊斯家的小崽子,堂堂騎士世家,竟然跑去塔裡爾當什麼‘自由傭兵’,跟那些冒險者公會的泥腿子勾肩搭背,把祖宗的榮耀都丟進了糞坑!
“他們忘了,高貴的血統是諸神賦予的權柄,豈容這些汙穢玷汙!”
一位搖著孔雀羽扇的貴婦尖聲附和。
“守夜人給他們灌了**湯,什麼‘為世界而戰’?呸!
“分明是蠱惑人心,想拆了我們的王國,讓那些賤民爬到我們頭上來!”
咒罵聲此起彼伏,充滿了對守夜人的憎恨和對倒戈者的鄙夷,彷彿這樣就能驅散他們內心隱約的不安。
本質上他們所謂的聯盟皆是因為守夜人給他們帶來的壓力以他們的恐懼彙聚而成。
他們不想投入守夜人的麾下嗎?
他們當然想,但是我覺得給他們的價格實在太低了,而他們自身又冇辦法抬升他們自身的價值。
除了口頭上的榮耀與血脈之外,毫無意義。
本質上在這裡的大部分貴族都是所有人看不起的,無價值的存在。
這一行為深深刺痛了他們,讓他們變得更加的歇斯底裡。
國王端坐主位,肥胖的手指摩挲著金盃,對身邊近臣低語:
“這些泥腿子……鬨不出什麼風浪。衛兵會讓他們懂規矩的。”
侍從諂媚地笑著,再次為國王斟滿美酒。
城堡的喧囂被厚重的石牆隔絕。
內城高大的城牆外,是另一番景象。
堅固的城垛上,火把搖曳,映照著全副武裝的騎士和衛兵冰冷的麵甲。
他們警惕地注視著城外那片更廣闊的、幾乎完全沉浸在黑暗中的區域——外城,那裡蜷縮著城市九成五以上的人口,此刻隻有零星如豆的燈火在深沉的夜色中搖曳。
能在這上麵巡邏的所有士兵,等級都達到了六級以上。
當然如果是這種等級的話,這個等級足以在軍隊當中成為一個小小的將領。
或者是投入某個領主的會議下,獲得一片自己的騎士領。
但在二十年後的今天。
他們隻能成為更加精銳的衛兵罷了。
內城一座瞭望塔上,一名年輕的新兵裹緊帶著黴味的鬥篷,不安地指向外城深處某個方向。
“長官,您看那邊廣場……好多火把!黑壓壓的人影在動!”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旁邊一位鬍子拉碴、眼神渾濁的老兵懶洋洋地瞥了一眼遠處那片跳動的光點,不屑地哼了一聲,灌了口劣質的麥酒。
“大驚小怪什麼?管那些豬玀乾什麼?吃飽了撐的鬨騰唄。
“要麼是慶祝什麼鄉下節日,要麼就是聚在一起唱守夜人的讚歌,再不然就是聖光教會那幫傢夥又在搞什麼篝火施粥晚會了。
“總得讓這些下賤胚子找點樂子,不是嗎?隻要他們彆吵到老爺們睡覺就行。”
他啐掉嘴裡的酒渣,用靴底碾滅腳邊的火星。
遙想幾年之前的話,還會有宵禁存在。
但守夜人崛起,力量開始散佈之後,宵禁就名存實亡了。
“記住小子,咱們的刀劍隻對著想爬進內城的賊骨頭閃亮。”
年輕士兵縮了縮脖子,不安地收回目光。
畢竟他還年輕,好不容易提升實力到現在,可不好惹怒這些老兵。
他看不清,在那片密集的火把光暈中心,根本不是什麼歡慶的宴會。
外城中心廣場。
無數火把高舉,將卡洛的身影映照得如同燃燒的圖騰。
他站在臨時搭建的木台上,聲音洪亮,帶著撕裂夜空的悲憤:
“就在今天!就在我們的眼皮底下!鐵匠鋪的老約翰,給馮·埃裡克家釘了一輩子馬蹄鐵——隻因為乾活時抬頭看了一眼伯爵大人的馬車,就被他的惡犬衛兵活生生打斷了雙腿。
“他的妻子……被那群畜生拖進暗巷……若不是我們的人拚死阻攔,連他們繈褓裡的孩子都要被活活摔死在石階上!”
他的話語如同重錘,狠狠砸在台下黑壓壓人群的心上。
死寂籠罩著廣場,隻有粗重的呼吸和壓抑的嗚咽在夜風中交織。
“貴族老爺們把我們當什麼?豬狗!奴隸!隨意打殺,肆意淩辱的牲口!他們踩在我們的脊梁上吸血,還要嫌我們的血肮臟!”
卡洛猛地將手中火把揮向夜空,火焰咆哮。
“守夜人給了我們刀劍,聖光教會更是告訴我們,所有智慧生靈,生來平等。對世界發下的誓言不是讓我們繼續跪著當狗!我們的命,和那些老爺的一樣值錢!”
“憑什麼?!”
人群中,一個手臂纏著冒險者繃帶的青年振臂怒吼,聲音嘶啞。
“老子在塔裡爾砍雜種的時候,那些肥豬在喝酒!我們流的血比他們的更滾燙!”
憤怒的火焰瞬間被點燃。
有人下意識地握緊了藏在衣袍下的短斧,有人撫摸著腰間的長劍。
“要讓他們付出代價,讓那該死的貴族跪在我們麵前,要讓他們懺悔,在聖光的注視之下。”
“冇錯,那些貴族老爺都是一群蠢貨!”
“什麼貴族老爺?都是一群穿著華麗衣服的蠢豬罷了,全都該死!”
隨著人群的喧鬨,以及一些人的刻意引導,他們越來越怒火,情緒越來越高漲。
“還能站起來的,還有骨氣的,都跟我來!”
在人群中那些眼神銳利、早有準備的“兄弟會”骨乾引導下,沉默的人群開始移動。
火把彙成一條憤怒的河流,故意沿著貧民區最曲折狹窄的巷道前行。
他們並冇有直接前往城牆,而是在城區當中繞行。
腳步聲、低沉的呼喝聲、金屬的摩擦碰撞聲,像投入死水潭的石塊,一圈圈驚醒了沉睡的城市。
本該在外城巡邏的士兵蹤影寥寥——許多早已換上平民衣衫混入人流,另一些則“恰巧”被調往了彆處。
一些人也在這樣的移動中加入,不知不覺間隊伍越來越龐大。
一些平民看了一眼,縮排了房間。
一些平民伸出腦袋在窗戶邊,不停的觀望。
一些年輕人與自己的家人拉扯,似乎想要掙脫。
一些人直接彙入了人群,默默的舉起了火把。
當這股由數千人彙成的、燃燒著怒火的人潮湧到內城高大的橡木城門下時,已如同沸騰的熔岩。
拳頭、棍棒、火把柄瘋狂地捶打著城門,聲浪震天:
“滾出來道歉!”
“給我們應得的權利!”
“貴族下台!血債血償!”
火光照亮了一張張因憤怒而扭曲的臉,絕望與仇恨交織,彙聚成滔天聲浪,狠狠撞向內城的寧靜。
城牆上,一個喝得麵紅耳赤、禮服皺巴巴的男爵吵嚷聲驚動。
他醉醺醺地推開阻攔的衛兵,探出垛口,滿嘴酒氣地吼道。
“外麵……嗝……鬼叫什麼?”
一名衛兵緊張地回答:“大人,是……是平民造反了!聚在下麵討說法,要貴族出……出去道歉……”
男爵愣了一下,隨即爆發出刺耳的狂笑,彷彿聽到了世上最滑稽的笑話:
“哈!哈哈哈!一群不知死活的泥腿子!給他們點顏色看看!放幾箭嚇唬嚇唬,再敢聒噪,抓幾個吊死在城頭示眾!”
本來就因為要守城門而冇辦法參加宴會,現在這些泥腿子還來噁心人。
他揮著肥胖的手,下達了輕率的命令。
衛兵麵露掙紮,但軍令如山。
他咬了咬牙,對牆下的袍澤做了個手勢。
嗖!嗖!嗖!
冰冷的箭矢帶著死亡的尖嘯,如同毒蛇般射入下方密集的人群。
慘叫聲瞬間撕裂了夜空!
有人中箭倒地,痛苦哀嚎。
恐懼像瘟疫般蔓延,人群開始騷亂後退。
然而,這血腥的鎮壓非但冇有驅散人群,反而徹底點燃了積蓄已久的暴烈怒火!
“狗日的貴族!”
人群中,一個早已等待多時的身影猛地抬起一張粗糙的獵弓——正是白天目睹了老約翰一家慘狀的反抗者。
弓弦震顫!
噗!
一支淬著憤怒的箭矢,精準地貫穿了城牆上那名下令射箭的衛兵隊長的咽喉!
鮮血如泉湧出,染紅了冰冷的牆磚。
“殺進去!宰了那些畜生!”
卡洛的咆哮如同衝鋒的號角。
早已潛伏在人群中的、由冒險者和倒戈士兵組成的武裝核心,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鯊魚,瞬間爆發出淩厲的殺意!
“衝啊!”
“為了約翰!為了我們!”
在從眾效應和滔天怒火的裹挾下,人群徹底瘋狂。
木梯被從暗處抬起,重重地砸向城牆。
無數雙手抓住一切可以攀附的東西,甚至直接疊著人牆,不顧一切地向上湧去。
火把的光影在城牆上瘋狂晃動,喊殺聲、怒吼聲、慘叫聲、武器碰撞聲驟然炸響,彙成一片狂暴的海洋。
寧靜的壽宴之夜,在貴族的傲慢與平民的怒火碰撞下,瞬間化作了血腥的攻城戰場。
克提爾首都的內城,這座象征著人類古老“榮耀”的堡壘,迎來了它數百年未曾經曆的風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