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的格局,在守夜人崛起的近二十年間,經曆了翻天覆地的重塑。
這二十年來,世界上的五塊大陸如同五枚被投入時代熔爐的礦石。
在秩序與混亂、變革與守舊的烈火中,煆燒出截然不同的情況。
勒比亞大陸。
這片曾飽受鼠災蹂躪的西北之地,如今已成為守夜人最堅實的堡壘與試驗田。
以“試煉之塔”為核心構建的城市,以守夜人為核心構建的跨種族盟約,高效運轉。
一切被鼠災摧毀後,由守夜人帶領盟友所建立起來的新的秩序,給這片大陸帶來了前所未有的安定與繁榮。
它並非天堂,卻是秩序理念最深入人心、實踐最徹底的地方。
源源不斷地為守夜人的事業輸送著新鮮血液與物資,是當之無愧的“搖籃”。
也正是因為在這塊大陸上的成功,才讓守夜人堅信他們的選擇是正確的,幾乎為是守夜人信心的源頭。
泰特大陸。
精靈族統治的中央大陸,依舊是世界的樞紐。
航路繁忙,財富彙聚,表麵繁華依舊。
然而,精靈古老的軀殼下,變革的萌芽終究在千年積弊與邪神餘孽的刺激下緩慢萌發。
隻是,“精靈時間”的刻度尺與外界迥異,他們的“改變”在人類或矮人眼中,近乎停滯。
古老的貴族、新生的改革派、曾經積攢的恩怨,在枝繁葉茂的世界樹下無聲角力。
大陸內部暗流湧動,衝突不斷,與世界其他部分高速運轉的齒輪相比,顯得格格不入的遲緩。
他們依舊維持著他們的傲慢,唯有一部分纔是真正的接受,放眼世界——在虛空入侵的破壞下。
塔裡爾大陸。
世界的北方苦寒之地,如今是沸騰的開拓前沿。
守夜人與矮人殘存力量聯合發起的“遠征計劃”,如同投入死水潭的巨石,激起了驚濤駭浪。
來自世界各地的冒險者、傭兵、拓荒者,懷揣著財富夢想或贖罪之心,湧向這片被深淵汙染、環境極端惡劣的廣袤土地。
大型據點拔地而起,淨化行動日夜不息,資源勘探深入險境。
這裡集合了世界上最狂野的勇氣、最貪婪的**和最堅韌的毅力,吸引著全世界的目光,是名副其實的“希望與風險交織的邊疆”。
它讓整個世界都開始充滿了活力。
安維恩大陸。
人類的主場,守夜人誕生的搖籃。
東部荒野作為守夜人的“大後方”,秩序井然,發展蓬勃。
然而,大陸主體的人類諸國——科恩、克提爾等王國及其貴族領主們,對守夜人的態度卻日益複雜。
他們受益於守夜人清除邪神帶來的相對安全環境,享受著守夜人帶來的廉價物資,儘管並非主動意願,以及技術溢位效應。
但守夜人“為世界而戰”、傾向於平民的理念,以及其在民間的崇高威望,深深刺痛了傳統貴族的神經。
封鎖訊息、限製活動、暗中打壓、扶持本土勢力對抗守夜人影響力……
這片大陸上,守夜人遭遇的是最隱晦卻也最頑固的“軟性圍剿”,形成了“表麵和平下的無聲對抗”格局。
不過顯然守夜人依舊牢牢的占據了上風,因為不管是軟實力還是硬實力,都無法對抗。
不過苟延殘喘罷了。
貝斯塔爾大陸。
東南方的獸人帝國與多元種族混居之地。
因其地理上靠近塔裡爾,且民風剽悍,成為了向塔裡爾遠征隊輸送兵員和物資的重要跳板和兵源地。
獸人帝國整合了眾多獸類特征種族,本身實力強大且內部關係複雜,對守夜人的態度介於利用與警惕之間。
大陸內部戰亂雖因塔裡爾遠征的機遇有所緩和,但依然是情報網路最密集、局勢最微妙之地。
將目光著重於那一塊,那一塊守夜人的起源之地。
安維恩大陸西南部,克提爾王國首都。
夜幕像一張厚重的黑絲絨毯,覆蓋了這座古老而略顯保守的城市。
高聳的貴族區塔樓閃爍著魔法燈火的微光,而平民區則早早陷入沉寂,隻有巡夜士兵沉重的皮靴聲偶爾打破寂靜。
在平民區深處一條肮臟小巷的儘頭。
一扇毫不起眼、佈滿油汙的木門後,隱藏著一個潮濕陰冷的地下室。
空氣中瀰漫著劣質菸草、陳年灰塵和人體汗液混合的沉悶氣味。
唯一的光源是房間中央簡陋木台上,一個由宣講者掌心托起的、微微跳動的“光亮術”光球。
光暈照亮了他身後釘在木板上的大幅城區地圖。
上麵用炭筆和紅漆標記著密密麻麻的符號。
王宮、衛戍軍營、糧倉、武器庫、富人宅邸、貧民窟……
以及一條條箭頭和幾個醒目的紅叉。
這並非作戰地圖,更像是一張想要打破現有秩序的藍圖。
“……他們坐在天鵝絨墊子上,用金叉子吃著我們一輩子都嘗不到的美味,用法律和稅收的鎖鏈,勒緊我們的脖子!”
宣講者的聲音並不高亢,卻像淬火的鋼錐,帶著冰冷的穿透力,刺入圍坐的幾十名聽眾耳中。
他們大多穿著洗得發白的粗布衣服,麵容被生活的重擔刻下深深的溝壑,眼神中混雜著疲憊、麻木,以及被話語點燃的絲絲火星。
“他們把我們的兒子送上戰場當炮灰,把我們的女兒送進紡織工坊當奴隸!
“他們告訴我們這是‘秩序’,是‘傳統’!
“要我說,放屁!
“這是奴役!是吸血的螞蟥釘在我們的骨頭上!”
他猛地拍在木板上,震落一片灰塵。
“現在,我們有了力量!守夜人給了我們知識,教會我們團結,讓我們知道,我們不是生來就該被踩在腳下的泥土!
“那些貴族老爺們怕了!他們封鎖訊息,限製守夜人,就是怕我們看明白!怕我們奪回本該屬於我們的一切!”
聽眾中一陣壓抑的騷動,有人握緊了藏在破舊衣服下的短刀柄,有人不安地搓著粗糙的手指。
一個坐在角落、臉上帶著刀疤的中年男人抬起頭,聲音帶著濃重的疑慮和謹慎。
“頭兒,我們……真的準備好了嗎?
“三天後就動手?那些老爺們現在就像驚弓之鳥,一點風吹草動都能讓他們發瘋。
“我們一旦動起來,就再冇有回頭路了。要是失敗……”
他的話像一盆冷水,讓剛剛燃起的火星搖曳起來。
失敗意味著什麼,在場所有人都清楚——絞刑架,或者更可怕的酷刑室,並且是帶著自己的家人一起。
而台上的宣講者,一個名叫“老石匠”卡洛的男人。
他冇有立刻反駁。
他環視一週,目光在每一張憂慮、緊張、期待的臉上掃過,最後定格在提問者的臉上。
他冇有提高音量,反而用一種近乎平靜,卻蘊含著磐石般信唸的語氣說道:
“貝爾,你說得對,冇有回頭路。但我們更無路可退!
“看看外麵,看看我們的孩子,難道讓他們和我們一樣,永遠被壓在腳下?
“吃著我們奉獻的食物,還要朝我們吐口水?”
他停頓了一下,深吸一口氣,將掌心托著的光球微微舉高,讓光芒照亮更多角落。
“至於失敗?我們不會失敗!因為我們站在正義這邊!因為我們代表著千千萬萬的平民!更因為——”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如同在宣讀鐵律:
“——守夜人站在我們這邊!”
這句話像投入滾油的火星,瞬間引爆了地下室裡的氣氛!
“對!守夜人是我們這邊的!”
“守夜人不會看著老爺們欺負我們!”
“聖光教會的人也不會就這麼看著的。”
“乾了!三天後!掀翻那些狗日的貴族老爺!”
“為了吃飽飯!為了不被當牲口!”
壓抑的怒吼和誓言在狹窄的空間裡迴盪,驅散了之前的疑慮。
卡洛的話戳中了他們心中最根本的信念源。
近二十年來,守夜人的所作所為有目共睹。
他們在邪教徒的屠刀下保護平民,在饑荒時用不可思議的低價提供糧食,在冒險者之家傳授知識技能,給予無數像他們一樣的“泥腿子”改變命運的可能和勇氣。
守夜人“為世界而戰”的口號,在他們心中,早已具象化為“為像我們這樣的人而戰”。
會議在一種混合著悲壯與亢奮的情緒中結束。
人群像水滴滲入沙地一樣,悄無聲息地從不同的出口散去,融入首都的夜色中。
卡洛冇有立刻離開。
他留在最後,仔細檢查著地下室,確保冇有留下任何可能暴露的痕跡。
然後靜靜的等待起來。
不知過了多久,到外麵都變得靜悄悄的時候。
入口處傳來極其輕微的、不自然的摩擦聲。
多年的地下工作經驗讓卡洛瞬間警覺,他如同獵豹般無聲地貼牆隱入陰影。
一個身影鬼鬼祟祟地溜了進來,正是剛纔在會上表現出憂慮、名叫貝爾的男人。
他冇有走向集會區,而是直奔那張標記著地圖的木板。
他掏出一小塊炭筆和一張皺巴巴的羊皮紙,藉著微光,緊張而快速地描摹著地圖上的關鍵標記——特彆是那幾個代表進攻集結點的紅叉。
卡洛的心沉了下去。
他冇有立刻現身,而是如同真正的影子,利用地下室的雜物和陰影,悄無聲息地繞到了貝爾身後。
“貝爾……”
卡洛低沉的聲音在寂靜中響起,嚇得貝爾猛地一哆嗦,炭筆掉在地上。
他驚恐地回頭,看到卡洛如同石雕般站在陰影裡,眼神冰冷。
“頭…頭兒?我…我東西落下了……”
貝爾語無倫次,臉色慘白。
卡洛一步步從陰影中走出,煤油燈昏暗的光映照著他飽經風霜的臉,上麵寫滿了深深的失望和痛心。
“落下了東西?還是落下了良心?”
他的目光掃過貝爾手中那張隻描了一半的地圖。
“告訴我,為什麼?”
貝爾的身體劇烈顫抖起來,他知道狡辯已經無用。
恐懼過後,一種破罐子破摔的扭曲表情浮現在他臉上。
他猛地挺直了腰,儘管聲音還在抖,卻帶上了一種奇異的“理直氣壯”
“為什麼?哈!卡洛,你問我為什麼?
“因為我想當騎士老爺!我受夠了當個泥腿子!
“我姓馮·埃裡克!
“我父親是騎士!
“雖然隻是個小小的采邑騎士,雖然我是該死的次子,但現在不一樣了!”
他激動地揮舞著手臂。
“我六級了!我有力量了!隻要我回去…隻要我向伯爵大人效忠,證明我的價值,我就能拿回我應得的頭銜!
“一塊小小的領地,幾個農奴,一個體麵的身份!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和這些臭烘烘的賤民擠在地下室裡,謀劃著掉腦袋的勾當!”
他喘著粗氣,眼中閃爍著對“體麵”生活的狂熱嚮往和一絲瘋狂。
“冇有貴族老爺?冇有官員?誰來收稅?誰來管這些刁民?誰來維持秩序?就靠你們?
“靠這些大字不識的泥腿子?你們懂怎麼治理嗎?你們懂怎麼跟其他領主打交道嗎?你們懂什麼叫體統嗎?
“你們推翻了老爺們,然後呢?然後大家一起喝西北風?一起變成一群冇王法的暴民?
“我呸!我受夠了!我要當騎士!我要當老爺!”
卡洛靜靜地聽著,臉上的失望漸漸化為一種沉重的悲哀。
他看著眼前這個被“騎士頭銜”和“老爺身份”迷住心竅的同伴,彷彿看到了舊世界那根深蒂固的鎖鏈。
是如此輕易地就重新套上了一個剛剛獲得力量、本應看到更廣闊天空的人的脖子。
一個領主的空頭許諾,一點虛幻的“體麵”,就讓他毫不猶豫地背叛了共同立下誓言、想要改變命運的同伴。
他甚至冇有明白,他的力量來源於哪裡。
來源於冒險者之家。
他甚至冇有搞明白這些所謂的力量,根本不缺乏。
反而正是因為這種不再缺乏的力量,才讓他們有了底氣,才讓他們可以說不。
而這種力量正是由守夜人無私奉獻出來的。
哪怕是泥腿子,哪怕是傻子都應該明白。
而麵前這個連傻子都不懂。
他已經被迷惑了,冇有個頭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