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蹄噠噠,車輪碾過坑窪的官道,捲起一路塵土。
薑寧將馬車趕得飛快,車廂裡鋪著柔軟的乾草,楚棠靠在角落閉目養神,臉色依舊蒼白。
趕路到天黑,薑寧將馬車停在官道旁的一處背風坡下,馬拴在路邊的枯樹上,低著頭啃地上乾黃的草根。
薑寧在車邊生了堆火,火苗不大,剛好夠暖手,她往火裡添了根枯枝,劈啪響了幾聲,火星子濺起來,又落進灰裡。
身後車簾掀開了,婦人抱著一個孩子下來。
“姑娘。”婦人在她旁邊坐下,把孩子往懷裏攏了攏。
薑寧點點頭,沒說話,繼續往火裡添柴。
火光映著婦人的臉,那張臉因為飢餓瘦得顴骨凸起,眼窩深陷,額頭上結痂的傷口橫在眉骨邊上,又黑又紅。
婦人盯著火焰看了很久,久到薑寧以為她不會開口了,才忽然說:“俺叫翠姑,定西李家村來的。”
薑寧“嗯”了一聲。薑寧其實聽不太懂翠姑說的話,翠姑說話帶著非常濃重的鄉音,要不是因為遊戲內有自動音譯,她怕是一個字都聽不清楚。
翠姑低著頭,下巴抵在懷裏的孩子頭上,孩子瘦得像隻小貓,閉著眼睛,火堆劈啪響著。
薑寧從懷裏摸出半塊乾餅,掰開,遞了一半過去。
翠姑愣住,抬頭看她,眼眶突然就紅了。
她接過餅,掰成更小的碎屑,一點一點抿進孩子嘴裏,孩子本能地吮著,喉嚨裡發出細弱的咕嚕聲。
“半年前,”翠姑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倭賊打到定西。”
薑寧添柴的手頓了頓。
“村裡來了官兵,說要征糧,把村子裏能吃的能用的,全給拉走了。”
“這仗一打,就打了半年,他們征完糧食,又要徵兵,村裏的精壯漢子,捆了就往軍營拽。”
翠姑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說夢話,說得也很慢,像是一邊想一邊說,有時候說著說著就停住,盯著火發獃,薑寧也不催,隻是偶爾往火裡添根柴。
“俺男人不願意去,就連夜帶著俺和娃跑了……”說到這裏,她忽然停住了。
翠姑微微抬眼,飛快地瞥了薑寧一眼,薑寧正低著頭往火裡添柴,火光映在她臉上,明暗交錯,什麼表情都沒有。
翠姑鬆了口氣,收回目光,才繼續用沙啞的聲音說道:“天闕是皇朝的中心,俺們想著,仗打得再凶,天子腳下總該有活路,就咬著牙朝著這邊逃。誰知道半道上遇上了流民,俺們本想著跟他們換糧,結果...那群人直接把俺們所有吃的都搶了,吃的沒了,攢下的銀子也沒了。”
翠姑的聲音開始發顫,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砸在懷裏孩子的臉上和衣服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漬痕。
“俺們餓得眼冒金星,娃子們哭著喊著要吃的,俺男人也蹲在路邊哭……怎麼辦啊?當時覺得天都塌了。”
翠姑這次停得特別久,久到火星子濺到她腳邊,她也沒動。
薑寧將一個水囊遞過去,翠姑接過來,抱在手裏,指節攥得發白。
“最後沒轍,”她低著頭,聲音悶悶的,“……俺們隻能把大娃賣了。”
薑寧的手突然僵住。
翠姑猛地捂住臉,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哭聲壓抑又絕望。
“俺想著,等熬過荒年,攢了錢,就把俺娃贖回來的……”
翠姑的肩膀抖得厲害,懷裏的孩子哼唧了一聲,她慌忙低頭去看,等孩子安靜下來,她才繼續說。
“但是沒想到,他把俺和剩下的娃也給賣出去了。”此時,翠姑的眼淚糊了滿臉。
“姑娘,俺不是人,俺是畜生,俺親手把閨女賣給人牙子,俺現在才知道這些人買人去幹什麼……俺不是人……俺對不住俺娃啊!”
她哭得說不出完整的話,但又死死咬著嘴唇,不敢發出太大的聲音,怕吵醒懷裏的孩子,又怕惹薑寧不快。
薑寧看著翠姑,想說什麼,卻發現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玩過很多遊戲,幫助過很多NPC,但還沒有安慰過NPC,而且她還特別不會安慰人,隻能看著翠姑繼續哭下去。
等翠姑哭到沒力氣的時候,她像是才反應過來自己說了什麼,眼神裡滿是惶恐和後怕。
回過神的翠姑拿袖子擦了把臉,低著頭不敢看薑寧:“姑娘,俺不該跟姑娘說這些,汙了姑孃的耳朵的……俺、俺就是……”
薑寧自從翠姑開口後,就一直沒有出聲,翠姑邊說邊悄悄看向薑寧,她已經做好了接受薑寧的指責或是厭惡。
她甚至已經做好了被趕下車,帶著孩子,死在這荒郊野嶺裡的準備。
可預想中的斥責與驅趕並未到來,隻有一道溫和的聲音落在耳邊。
“我們接下來要去姑蘇,找一位叫沈讓的神醫,你要不要跟我們一起?到時候請他也給孩子們看看,定能讓你的孩子們也好起來。”
翠姑聽到這句猛地抬頭,撞進薑寧真誠的眼眸裡,她的眼神乾淨又真切,沒有半分厭惡,也沒有一絲鄙夷。
翠姑愣愣地看著她,眼淚又開始往外湧。她嘴唇哆嗦著,像是想說什麼,又怕一開口就把這夢驚醒了。
最後,還是帶著難以掩飾的自卑與忐忑:“可,可以嗎?神醫這樣的大人物,看病定是極貴的吧?這樣的人,能救俺這家的小孩嗎?”
“當然會。”
薑寧打斷翠姑的喃喃自語,字字篤定,給人十足的底氣。
“醫生治病救人,是不分高低貴賤的。”薑寧頓了頓,篝火的光落在她的眼眸裡,亮得驚人。
而且她身為玩家,找一個NPC幫忙能有多難,大不了多做幾個任務的事。
隻不過這句話她沒有說出來,隻是向翠姑保證,“你放心,他一定會救的!”
翠姑望著薑寧那雙澄澈又堅定的眼睛,足足愣了許久,久到懷裏的嬰孩再次哼唧了一聲,她才猛地回過神來。
所有的委屈、絕望與不敢置信,在這一刻盡數爆發,她再也撐不住,抱著孩子,直接“噗通”一聲重重跪在了乾硬的土地上。
“姑娘!”她嘶喊了一聲後便將額頭狠狠磕向地麵,“咚”的一聲,一聲,又一聲。
原本蠟黃的額頭很快就磕出了紅印,泛起細密的血點,她卻渾然不覺,隻是拚命地磕著。
薑寧連忙去扶,可她死倔著不肯起來,額頭抵著地,悶聲說:“姑娘,你就是俺們的再生父母!俺這條命,這兩娃的命,都是你的,等娃好了,你讓他們給你當牛做馬,伺候你一輩子吧!”
薑寧讓她起來,翠姑卻像是鐵了心,死活不肯起身,胳膊肘撐著地麵,還要繼續磕下去。
薑寧無奈,隻得用上力氣,硬生生將她從地上拽了起來。
“好了,你不要這樣,我不需要人給我當牛做馬的,”薑寧頓了頓,“你不要動不動就磕頭了,好好保重身體,才能照顧你的孩子。”
看著翠姑額頭上沾著的塵土、還有眼角未乾的淚痕,這份真情實感的感謝,讓薑寧的心裏突然升起一種異樣的感情。
薑寧玩過不少的全息遊戲,幫助過的NPC沒有一百也有八十,可沒有一個像翠姑這樣的。
她提議請神醫給孩子看病,於她這個玩家而言,不過是舉手之勞,反正她本來就要去找神醫,在遊戲中,也就算個支線任務。
可在翠姑眼裏,薑寧此刻已經是她的再生父母一般的存在。
隻是一個支線任務……薑寧忽然為自己這樣輕率的想法感到有點難堪。
她抬手,輕輕拂去翠姑額頭上的碎土,輕聲說道:“天色晚了,你也很累了,帶著孩子上車休息吧,明天還要趕路呢。”
翠姑拚命點頭,淚珠子甩得到處都是。
車簾不知道什麼時候掀開了一角,楚棠靠坐在車廂裡,蒼白的臉從縫隙裡露出來。
她看著火堆旁那兩個人,然後她放下車簾,重新靠回去,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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