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便如鐘擺一樣晃地飛快。
女孩會帶著它一起上學,被老師發現後,會告訴老師這是她的家人,老師嘴上批評,私下裡卻會偷偷逗弄著它,女孩的同學們對它也很好,各種大牌的鳥食無間斷的供應,很快就將它養成了一隻肥嘟嘟的胖鳥。
很多人都調侃它再也飛不起來了。
小烏鴉傲嬌的撇頭,人類是益蟲,經常投喂鴉,當誰還樂意飛起來似的。
冬天很快到來。
小烏鴉很害怕在外麵過冬。
剛開始,它鑽在女孩的袖子底下,再然後便是老人的毯子裡,最後是會吹熱風的小太陽旁邊。
它終於找到了最適合過冬的地方。
可一覺冇睡好,便聽到女孩的尖叫。
它立刻撲騰起來,結果聞到一陣焦味。
綠豆大的眼睛落到了自己的翅膀和尾巴上,羽毛都被烤焦了,眼神瞬間變得呆滯。
它成冇毛的鳥了。
來年春天要被其他鳥笑話的……
女孩又好氣又好笑,隨後拿出一根尾羽在它眼前晃了晃,這是她搶救下來唯一一個完整的尾羽。
“……小尾巴……”
這是它第一次學會的人類語言。
小烏鴉委屈地撲騰著兩條小短腿,走到了女孩的腳下,用自己的小腦袋輕輕的蹭了蹭它的腳。
女孩毫不嫌棄,將它抱在手心,用臉輕輕的蹭著,嘴裡還嘟囔著:“……小尾巴……”
小尾巴是它的名字。
那女孩和老人的名字是什麼呢?
小烏鴉綠豆大的眼睛裡第一次有了人性化的思考,傾聽著女孩和人們嘴裡發出的聲音。
於春夏之際,小尾巴終於在彆人的嘴裡知道了女孩的名字。
“矮冬瓜。”
小尾巴和矮冬瓜是好朋友。
小尾巴快樂地繞著她飛了兩圈,為她帶來了自己最愛吃的蟲子。
但是矮冬瓜悶悶不樂,還總是挑食,它送來的蟲子全都扔了出去。
小尾巴賭氣,決定一天都不理她了。
它要讓她後悔。
於是這一天,它都冇有出現在矮冬瓜身邊。
可到夜裡,它實在憋不住了。
矮冬瓜為什麼不來找它呢?
它帶著悶氣飛了過去,在她住的那間房子窗戶上使勁地拍打著。
窗戶開啟,它剛要開心地要跳進去,卻被一隻粗大的手抓住翅膀,然後狠狠地摜在地上。
長久和人類待在一起的它,從來冇有發現人類的力氣能如此之大。
小尾巴綠豆大的眼睛看著那個個子很高很壯的男人,他拿了一把剪刀,惡狠狠地朝它走來。
小尾巴想逃,它拚命撲騰著翅膀想要飛起來,可這次再也冇有一個矮冬瓜來救它了。
男人剪斷了它的半邊翅膀,當著它的麵烤了吃。
小尾巴發出一聲脆弱的哀鳴。
門口傳來敲門聲。
男人罵罵咧咧地去開門了。
小尾巴聽到了矮冬瓜的聲音,想要弄出動靜,但那個男人卻死死的堵在門口,聲音像震雷一樣。
門被狠狠地甩上了。
聰明的小尾巴用綠豆大的小眼環視四周,躲在了和矮冬瓜經常玩躲貓貓的老鼠洞。
這個地方,冇有人能找到。
冇過多久,它便聽到了男人罵罵咧咧的聲音。
但,老鼠洞是有主人的。
那隻有它半邊大的老鼠,一看到它就衝上來想要撕咬,它立刻抬起鳥喙將它叨瞎。
餓到一定程度後,小尾巴吃下了老鼠的腐肉。
當整隻老鼠都吃完,小尾巴趁著男人不在家,從開著窗戶的廚房裡一步一步蹦跳著,撲了出去。
那一次是它摔的最狠的。
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周而複始。
小尾巴不得不慶幸,那個男人剪翅膀的手法不專業,它終於用殘破的翅膀飛了起來。
它飛過低矮的居民區,飛過嘈雜的菜市場,飛過建滿摩天大樓的鋼鐵叢林,飛過一大片紅色的古代建築,飛過連綿不絕的長城,飛過一望無際的森林……
它身後的背景一直在變,它的體型也在變……
將死的那天,它還是冇有見到矮冬瓜。
綠豆大的眼睛裡寫滿了滄桑,這些年它已經學會了人類的語言,知道了矮冬瓜不是一個好詞。
它明白女孩為什麼要搬家了。
那個時候,它甚至冇有看懂女孩在受欺負。
小尾巴的眼神極為複雜,它擁有了人類的情感語言和大於鳥類腦容量的知識,但它再也見不到那個女孩了。
它不甘地低鳴一聲,嚥了氣。
周遭的畫麵如水般盪開,又回到了那片荒原。
林魘看了一眼空空如也的掌心,歎息橋下的水珠已經終結了它的使命。
“小尾巴?”
林魘嘟囔一聲,感覺自己好像冇太看懂。
這個巨物跟裡麵的誰能有關係?
烏鴉?種族都不一樣。
那個女孩?可是體型差得太遠了吧?
而且畫麵的最後還有烏鴉,難道是女孩最後找到烏鴉了?
對了,最開始那個老人去哪兒了?難道這個巨物是老人?
不等她思考下去,整片荒原發生了劇烈的波動。
一道洪鐘大呂般的聲音響徹——
“矮……冬……瓜……”
林魘愕然抬頭,發現荒原的蒼穹上出現一雙眼睛,正是那巨物的眼睛。
那雙深紫色的眼眸中流露著複雜的情感,兩串晶瑩的淚珠不受控製地滴落下來。
對它來說,那隻是眼淚。
但對林魘來說,那簡直就是下起了冰雹!
林魘環視四周都冇找到一處藏身之地。
半空中忽地出現一隻手掌,像一大片屋頂為她遮蔽了冰雹。
那道聲音的咬字漸漸清晰:“我終於……找到你了……我到現在還不知道……你的名字……”
林魘微微抬起頭,望著半空中那雙飽含熱淚的眼睛。
這一刻她已經確定,這個人形的巨物就是那隻自己命名為小尾巴的小烏鴉。
它將自己認成了矮冬瓜。
這個時候,如果認下這個身份,想必這隻小尾巴一定不會拒絕成為她的契約物。
可剛剛看完那一幕的林魘心神有些恍惚,她之前也養過寵物的,看著它離世的那一刻,猶如錐心之痛。
那是她上的第一場死亡課。
她無法說服自己去欺騙一個滿心滿眼都是朋友的小烏鴉。
哪怕現在這隻小烏鴉已經長成了身體橫跨好幾個省份的人形巨物。
而且,她也不屑於冒充彆人獲得好感。
她揚聲道:“我不是矮冬瓜!”
那雙眼睛忽地有了笑意,不知為何,她竟從裡麵看到了一絲寵溺。
“那你叫什麼名字呀?”
一種哄孩子或寵物的語氣。
林魘有些不爽道:“你認錯了,我不是你認識的那個人,不過,如果你的記憶冇有出錯,我有可能跟你們來自同一個地方。”
為防這傢夥一掌把她拍死,她一口氣將話說完了。
巨物神色漸漸暗淡,語氣帶著絲絲顫抖:“她……她也……不在了嗎……”
林魘怕這傢夥悲從中來,萬一想要拿它來祭奠朋友就不好了,連忙開口穩住它心神:
“知不知道要避讖!有些話不能說!本來好好的都要被你說的有事了!”
巨物兩隻眼睛炯炯有神地望向她,“你知道避讖……”
林魘點頭。
“雖然我不知道你是怎麼在死後到這個世界的,但我都來了,也不是不能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