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門轟然開啟,呂雉站在門口,身後跟著一群宮人,她沒有看淩遠空,目光直直鎖定劉盈,那眼神銳利如刀,彷彿要將兒子剖開,看看他到底在想什麼。
“母後。”劉盈行禮,姿態恭敬,卻透著疏離。
“你還知道我是你母後?”呂雉的聲音在顫抖,不是悲傷,而是憤怒到極致的壓抑,“禪位?劉盈,你告訴我,你腦子裡到底在想什麼?!”
“母後。”劉盈平靜道,彷彿在陳述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兒臣已經決定了。”
“決定?你有什麼資格做出這樣任性的決定?!”呂雉踏入殿內,每走一步,氣勢便淩厲一分,“你當做皇帝是過家家嗎?你想做就做,不想做的就扔!”
劉盈抬頭,第一次如此直接地直視母親的眼睛,“兒臣能力有限,心力交瘁,守不住,所以,要給能守住的人。”
“心力交瘁?”呂雉的視線銳利地掃過劉盈蒼白的臉,她不是沒注意到兒子的憔悴,隻是……“你才二十來歲!當年你父皇這個時候,還在沛縣當亭長,整天帶著一幫兄弟胡鬨!你現在是大漢皇帝,享儘天下供奉,你跟我說你心力交瘁?!”
“母後。”劉盈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波動,“父皇二十多時,可以胡鬨,可以犯錯,可以重頭再來,但兒臣不能,兒臣坐在這個位置上,每一道詔書,每一個決定,都關係著千萬百姓,錯了,便是生靈塗炭。”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來,“這些年,兒臣夜夜難眠,冀州水患該撥多少糧?北地軍餉該發多少銀?諸侯王心懷異動該如何應對?匈奴寇邊該派誰去抵擋?母後,您告訴兒臣,這些事,哪一件是可以胡鬨的?”
呂雉語塞,她當然知道這些事的重量,正因為知道,她才更氣——氣兒子軟弱,氣兒子扛不住。
“可你是皇帝!”她最終隻能這樣說,“這是你的責任!”
“所以兒臣想明白了。”劉盈忽然笑了,那笑容裡滿是疲憊和解脫,“這責任,兒臣擔不起,所以,交給能擔得起的人。”
他看向淩遠空,“小四,你來告訴母後,你擔得起嗎?”
淩遠空看看兄長,又看看母親,深吸一口氣,“母後,皇兄的身體……真的撐不住了。”
“什麼?”呂雉一怔。
“太醫令說,若再操勞,恐怕……”淩遠空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明瞭。
呂雉猛地轉頭看向劉盈,這才真正注意到兒子的臉色——蒼白,瘦削,眼下的烏青即使用脂粉也遮不住,她忽然想起,自己想不起來劉盈小時候的樣子了,能想起來的都是劉盈跟自己的對抗,還有任性。
“宣太醫令!”呂雉沉聲下令,除了太醫令,還有好幾個醫術不錯的,都被傳召來。
殿內,在等待太醫令的時候,安靜下來了,都沒說話。
淩遠空是不知道要說什麼,目前來看,自己是既得利益者,至於劉盈,淩遠空看他好像是放下了沉重的擔子,還有心思給花兒挖土。
呂雉麵色凝重,心也亂。
尤其是在幾個太醫給劉盈仔細診脈,得出的結果都是一致的。
劉盈的身體,損耗嚴重,需要好好調理,還有可能多活幾年,要是繼續這樣操勞,損耗精力,壽命,不足三年。
呂雉深吸一口氣,命令太醫們儘力給劉盈調養,開方子,然後就把人都轟出去了,眼神複雜的看著對自己的身體,並不怎麼在意的劉盈。
“什麼時候發現的?”呂雉閉了閉眼,又睜開,臉色已經恢複平靜,隻是開口的語氣,比前麵軟了許多。
“三年前。”劉盈淡淡的說道。
那就是第二次拒絕娶呂家女做皇後的時候。
“為什麼不告訴我?”呂雉的聲音又更軟了點。
劉盈低著頭不說話,說了又能如何,讓她更加有理由,拿走屬於皇帝的權力嗎?更有理由拿捏自己嗎?
呂雉明顯也想到了劉盈的顧忌,心中又開始不平靜,開口想要罵他,但想到他的身體,到底是噎回去了,撇過眼去,眼不見為淨。
“所以……你就用這種方式?”她最終問道。
“母後,這是最好的方式。”劉盈說道,“兒臣身體不好,璟兒也是,纔出生,還沒學會喝奶,就先喝藥了。”
璟兒就是劉盈唯一的兒子,戚姬所出,但體弱的厲害,太醫都不敢斷言能養大,把皇位傳給一個不知道能不能養活的嬰兒?想想就很不靠譜。
但是等自己油儘燈枯,沒有指定繼承人的話,肯定會產生亂象,他不能讓這種可能出現。
“母後,小四,是最合適的人。”劉盈繼續說道。
“你……真的想好了?”她最終問,聲音乾澀。
“想好了。”
“不後悔?”
“不後悔。”
呂雉閉上眼睛,良久,當她再睜開眼時,眼中已是一片清明——那是一個政治家的眼神,權衡利弊,審時度勢。
“好。”她緩緩道,“既然你執意如此,那我……也不攔你。”
在知道劉盈的身體狀況之後,對以後的可能發生的事情,她怎麼會想不到呢,讓小兒子登上大位,的確是最好的選擇。
說句不好聽的話,萬一劉盈真的隻有兩三年可活,就算劉盈要把皇位傳給那個體弱的孫子,她第一個就不答應。
她轉向淩遠空,“小四,你過來。”
淩遠空起身走到她麵前。
“從今天起,”呂雉一字一頓,每個字都重若千鈞,“你就是大漢的皇帝了。這江山,這百姓,這責任……都是你的了。”
淩遠空鄭重行禮,“兒臣明白。”
他也不是個扭捏的人,做皇帝嘛,又不是第一次了,做就做了,沒啥問題。
呂雉跟劉盈看著淩遠空沉穩的樣子,有些意外,但心裡也跟著安穩了許多。
三人又商量了一下淩遠空登基之事,氣氛輕鬆了許多,直到呂雉突然說出一句話。
“既然你做皇帝,那早日生下繼承人纔是頭等大事,你宮裡的女人還是少了些,明日就讓素素進來伺候你。”
素素,呂素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