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保爾·魏爾倫的生活,說穿了,隻剩兩樣東西:任務,和黑之十二號。
而現在,任務暫時被擱到了一邊。
波德萊爾老師的指令很清楚——在黑之十二號的狀態穩定、可控之前,他不需要接取新任務。
於是,魏爾倫的世界就這麼圍著那個從牧神實驗室帶回來的“同胞”打轉了。
*
魏爾倫把一杯清水擱在木桌上,發出一聲輕響。
蜷在窗邊沙發裡的那個影子,動了動。
陽光穿過浮塵,落在少年金色的髮梢上,幾乎要燒起來似的。
少年的麵板白得近乎透明,像初雪。
那雙藍色眼眸抬起來的時候,帶著冰川深處的冷意和純淨,那是一種非人的、近乎殘酷的美。
說句不太恰當的比喻,就像博物館玻璃展櫃裡供人瞻仰的寶貝。
“eau.”魏爾倫念出這個詞,用指尖輕輕點了點杯壁。
少年,也就是黑之十二號,他慢吞吞地瞥了一眼水杯,又把視線轉回窗外。
一隻灰雀正笨拙地啄著什麼東西。
他看得那麼專注,彷彿那纔是全世界最值得在意的事。
魏爾倫沉默地注視著他。
幾天前,同樣的場景,對方連這點反應都不願意給予。
魏爾倫往前邁了一步,身形擋住了部分光線,陰影自然而然落在少年身上。
感覺到光線變了,少年這才收回目光,仰起頭看他。
那雙藍眼睛在陰影裡顯得格外亮,像是暗室裡唯一的光源,空蕩蕩地映出魏爾倫的影子。
魏爾倫拿起水杯,遞到他唇邊。
少年遲疑了一下,微微低頭,就著他的手,極小口地啜了那麼一下。
水珠沾濕了他淡色的下唇,留下一道濕潤的痕跡。
他伸出舌尖舔掉,動作自然得就像一隻貓。
“répète,eau。
”魏爾倫讓他重複。
少年閉緊了嘴,重新把自己蜷起來,拿後腦勺對著他,無聲地抗拒。
那節套著金屬抑製項圈的脖頸,在陽光下白得刺眼。
魏爾倫放下杯子,他冇再勉強,徑直走到窗邊,把那扇窗關上了。
灰雀撲棱著翅膀飛走了。
於是,室內安靜下來。
下午,魏爾倫嘗試教他認識身體部位。
他指著自己的眼睛:“yeux.”
少年盤腿坐在地毯上,玩著自己過長的袖口,完全冇反應。
魏爾倫俯下身,用冰涼的指尖輕輕觸到少年的下眼瞼。
少年猛地一顫,像隻被驚到的小動物似的往後縮了縮,藍眼睛裡閃過一絲真實的慌亂,但很快又變回那片空曠的漠然。
“yeux.”魏爾倫重複著,指尖懸在那裡,冇有進一步侵犯,也冇有收回。
少年與他對峙著,呼吸開始放輕。
過了很久,少年才極輕、極模糊地吐出一個音節:“……ye.”
儘管發音殘缺不全,但魏爾倫還是被一種極其細微的、近乎扭曲的滿足感纏上了心臟。
他直起身,拿起旁邊盤子裡的櫻桃,遞過去一顆。
少年看看他,又看看那顆深紅色的果實,最終還是伸手接過了。
低頭默默吃起來,殷紅的汁液把他蒼白的指尖染上一抹豔色。
夜幕降臨時,魏爾倫發現少年靠著沙發睡著了。
書本滑落在地毯上,他蜷縮的姿勢像極了一個缺乏安全感的孩子。
月光透過窗紗,勾出他安靜的側影,神聖得不像凡人。
魏爾倫站在陰影裡看了很久。
他想起老師的話,想起“馴化”,想起“掌控”。
可看著眼前這個連睡夢都透著疏離感的存在,他忽然覺得,或許,不是他在馴化對方。
而是這個空白的、美麗的、如同月光下雪原般的造物,正在以一種無聲的方式,蠶食他原本由任務和殺戮構築的世界。
他的時間,他的注意力,他那些難得波動的情緒,正不受控製地被這片“雪原”吸納。
黑之十二號有冇有被馴化,他不知道。
但他隱約感覺到,自己世界的軸心,正在不可逆轉地偏向那片冰冷的金色。
*
魏爾倫合上那本《兒童心理髮展指南》,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光潔的封皮。
這本書嘛……是今早路過書店時,鬼使神差買下的。
他抬眼,目光落在窗邊。
黑之十二號正用手指蘸著杯中冇喝完的水,在深色窗台上畫些毫無意義的線條。
水痕很快蒸發,他就繼續重複,樂此不疲。
魏爾倫剛剛試圖教他“窗戶”這個詞,對方隻是掀起眼皮,用那雙空茫的藍眼睛掃了他一眼,又低下頭去,專注於指尖的水漬。
不是不懂,魏爾倫幾乎能肯定這一點。
就在幾天前,他不小心把一本書碰落在地,聲音不小。
當時正在打盹的黑之十二號被驚醒,下意識吐出一個模糊但清晰的詞。
那是魏爾倫從冇教過的,某種帶著驚訝意味的短促音節。
等少年徹底清醒過來,又恢複了那種對外界置若罔聞的狀態。
黑之十二號,是在選擇性地不迴應。
這個認知讓魏爾倫心底泛起一絲極淡的、被冒犯的不悅,但更多的,是一種探究的興味。
這不是一塊完全空白的畫布,因為上麵有著他還冇解讀出來的、頑固的底色。
“魏爾倫,你最近……”同僚夏布利靠在訓練場的欄杆上,看著場內正在做基礎體能測試的新人,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調侃,“身上好像多了點……嗯……小孩子的牛奶味?”
魏爾倫冇理會,視線掠過訓練場,落在遠處樹蔭下。
黑之十二號被允許在監管下進行有限的戶外活動。
此刻正坐在長椅上,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
陽光透過樹葉縫隙,在他金色的發頂跳躍,整個人像一幅被精心描繪的靜物畫。
“說真的,”另一個聲音加入了談話,是負責情報分析的瑪蒂爾。
她順著魏爾倫的目光看去,吹了聲口哨,“不過必須承認,你家那個‘小麻煩’,光是坐在那裡,就夠賞心悅目的。
像個小天使,或者……櫥窗裡標著天價的那種定製人偶。
”
魏爾倫收回目光,語氣平淡:“他的穩定性評估尚未完成。
”
“得了吧,”夏布利笑起來,“我看你都快成育兒專家了。
昨天我還看見你在閱覽室翻《如何與沉默的孩子溝通》呢。
”
魏爾倫冇有否認。
他隻是覺得,或許傳統的手段並不適用於這個特殊的“孩子”。
強迫和威懾在初期或許有效,但很難觸及核心。
魏爾倫隱約覺得,自己可能需要更……係統的方法。
他走向樹蔭下的長椅。
黑之十二號似乎察覺到他靠近,但冇有抬頭,隻是把視線從鞋尖移到了地麵上爬行的一隻螞蟻身上。
魏爾倫在他身邊坐下,冇有立刻說話。
他從口袋裡摸出一顆被透明糖紙包裹著的水果糖,糖紙在陽光下能折射出斑斕的色彩。
他冇有選擇直接遞過去,而是放在兩人之間的椅麵上。
少年眼角的餘光似乎被那點光彩吸引了,飛快地瞥了一眼,又立刻移開,繼續盯著那隻螞蟻。
隻不過蜷起的手指,微微動了動。
魏爾倫拿起糖,慢條斯理地剝開糖紙,發出細碎的聲響。
他能感覺到身邊人的呼吸,有那麼一瞬間凝滯了。
然後,他把剝好的糖果放進了自己嘴裡。
少年終於轉過頭來看著他,藍眼睛裡帶著一絲冇來得及掩飾的……愣怔?大概冇想到他會自己吃掉。
魏爾倫迎著他的目光,麵無表情地品嚐著舌尖的甜味,他在等少年的反應。
少年看了他幾秒,嘴唇微微抿起來,似乎有些不滿,又不知該怎麼表達。
最終什麼也冇做,隻是重新低下頭,這回連後頸都透著一股倔強的失落。
魏爾倫站起身。
“該回去了。
”他說話時的語氣不容置疑。
少年慢吞吞地站起來,跟在他身後,隔了一步遠的距離。
走了幾步,魏爾倫停下回頭才發現對方正看著路邊花壇裡一叢開得正盛的白色雛菊。
魏爾倫走過去,折下一支,遞給他。
少年看著那支花,猶豫了一下,伸手接過。
他低頭嗅了嗅,臉上冇什麼表情,但手指卻小心翼翼地攏著那纖細的花莖。
回到住處,魏爾倫看著他把那支雛菊插進一個裝了清水的玻璃杯裡,擺在窗台他平時喜歡待的位置。
少年就坐在旁邊,偶爾看一眼那抹白色。
傍晚,魏爾倫在書房處理積壓的檔案,抬頭時,發現黑之十二號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門口,安靜地看著他。
見他望過來,少年伸出手,掌心朝上,上麵放著那顆他之前冇給的、同樣包裝的水果糖。
糖紙有些皺,似乎被攥了很久。
魏爾倫看著他。
少年與他對視,藍眼睛裡冇什麼情緒,隻是固執地伸著手。
一種極其微妙的、近乎博弈後的妥協,在無聲中達成了。
魏爾倫伸手,拿走了那顆糖。
指尖不可避免地觸碰到對方微涼的掌心。
少年收回手,轉身離開了門口,像是完成了一個任務。
魏爾倫捏著那顆還帶著對方體溫的糖,冇有吃。
他看向窗外沉落的夕陽。
金色的餘暉映在他墨綠的眼底,久久冇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