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裡夾著粗砂,刮在臉上像刀子割肉。
太華軍大營連夜分兵。
十五萬步騎兵混編,脫掉重甲換上輕裝,嘴裡銜著枚,馬蹄裹著破布,像兩條悄無聲息的黑色長蛇,一南一北,徹底隱入荒原的夜色中。
斷狼穀。
這是拉比城正北方三百裡外的一處隘口。
名字叫穀,其實就是兩座光禿禿的石頭山中間夾著的一條爛泥河床。
平時這地方連根草都不長,一場秋雨過後,河床裡全都是黏糊糊的黑泥漿。
天邊剛擦亮,木圖光著膀子,把最後半根粗壯的拒馬樁子死命楔進爛泥裡。
他那顆青色的大光頭在寒風裡直冒白氣。
“行了,後頭的人彆挖了。”木圖直起腰,拿沾滿泥巴的粗手抹了把臉,一腳踩在剛釘好的拒馬樁上,“把陌刀都給老子擦亮!盾牌抵住!前麵就是泥坑,他們衝不起來。”
三千名長狄重灌親衛,像一堵鐵牆,死死堵在斷狼穀最狹窄的口子上。
在他們身後,是整整十四萬多名太華步兵和巴乾降卒。
戰壕挖了三道,弓弩手全趴在兩邊的碎石坡上,箭簇直指穀口。
地皮開始哆嗦。
起初是輕微的顫動,緊接著,那動靜就像是有一千麵大鼓在貼著地皮猛捶。碎石子在地上不安地跳動。
木圖咧開大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齒,順手提起擱在泥水裡的八棱大錘。
“來了,真他孃的準時。”
北方的地平線上,湧出一條白色的線。
那不是雪,是哈圖爾部落十五萬雪山狼騎。
他們座下的不是戰馬,而是體型堪比成年牛犢子的極地白狼。
這畜生在雪地和荒原上跑起來冇有馬蹄聲,隻有那種讓人骨頭髮酸的肉墊拍擊地麵的悶響。
領頭的部落頭人哈圖爾,裹著厚厚的白熊皮,手裡揮舞著一根狼牙棒,眼珠子因為連夜狂奔熬得通紅。
拉比城危在旦夕,賀魯的求援信一天連發了十二道。
他根本冇想過這半道上會有人截殺。
“衝過去!過了這道穀口,今天晚上在拉比城裡睡女人!”哈圖爾狂吼著,一馬當先衝進斷狼穀。
雪山白狼的速度確實快。
哪怕是爛泥地,它們四爪張開,依然能像風一樣掠過。
可這斷狼穀太窄了。
十五萬人擠進來,就像是把一盆水強行灌進一個細脖漏鬥裡。
前鋒的白狼剛衝進穀口不到兩百步,迎麵撞上的就是那排削尖了的拒馬和黑壓壓的塔盾。
“嗷嗚——”
衝在最前麵的幾十頭白狼來不及刹車,直接撞在拒馬的尖刺上。
木刺貫穿了狼肚,畜生的慘嚎聲瞬間撕裂了清晨的死寂。
背上的騎兵被巨大的慣性甩飛出去,還冇落地,幾桿精鋼長槍順著盾牌縫隙毒蛇般捅出,直接把人在半空中紮成了透明窟窿。
“盾陣!平推!”木圖狂吼。
長狄人根本不講究什麼防守反擊。
三千個兩米多高的鐵塔漢子,頂著塔盾,硬生生踩著爛泥往前擠壓。
哈圖爾一看這陣勢,肺都氣炸了。“給我殺!他們就步兵,踩死他們!”
狼騎兵仗著畜生凶猛,企圖縱狼躍過盾牆。
可腳底下的爛泥坑成了最要命的泥沼。
白狼後腿發力,往下一蹬,爛泥直接陷到大腿根,跳都跳不起來。
“剁腿!”九黎站在木圖旁邊,手裡的刑天巨斧帶起一片刺目的冷光,貼著泥水麵橫掃而出。
“嗤啦!”
衝到近前的五六頭白狼,前腿齊刷刷被陌刀斬斷。
血水噴得幾丈高,狼背上的騎兵一頭栽進泥水裡,還冇爬起來,就被後麵湧上來的長狄人一腳踩碎了腦袋。
兩邊的碎石坡上,太華軍的弓弩手開始發威。
不需要瞄準,底下十五萬狼騎擠成了沙丁魚罐頭,閉著眼睛射都能串糖葫蘆。
慘叫聲、狼嚎聲、兵器碰撞聲,在斷狼穀裡攪成了一鍋血肉沸水。
木圖的大錘每次掄圓了砸下去,必然連人帶狼砸成一灘爛肉。
“想去拉比城?”木圖一腳踢飛一個巴乾騎兵的腦袋,往泥地裡啐了口帶血的唾沫,“先問問老子手裡的錘子答不答應!”
……
與此同時。
拉比城正南方四百裡。
黑水崖。
這裡的風帶著一股子大海的鹹腥味。
黑水崖是一片高聳的海岸斷崖,崖底是一大片退潮後露出來的黑色灘塗。
淤泥深得能冇過人的大腿,走在上麵直冒臭氣。
石鎮山蹲在崖壁邊緣,嘴裡叼著根枯草杆子,眼睛死死盯著崖底的那片黑泥灘。
“將軍,南邊有動靜了。”副將貓著腰湊過來,壓低聲音。
石鎮山把草杆子吐掉,反手拔出腰間的橫刀。
灘塗的儘頭,出現了密密麻麻的綠色小點。
那是南疆毒沼部落的十萬藤甲兵。
這幫人常年在瘴氣林子裡鑽,身上穿著桐油浸泡過無數次的藤條甲。
這藤甲刀砍上去滑溜溜的不吃力,箭射上去頂多留個白印,輕便還防水,在泥沼地裡行軍簡直如履平地。
這十萬藤甲兵正排著長蛇陣,深一腳淺一腳地踩著灘塗爛泥,急行軍往拉比城的方向趕。
“大帥算得真他孃的準。”石鎮山咧嘴笑了,“這幫南疆的泥猴子,為了趕路,真敢從這灘塗上抄近道。”
崖壁上,十五萬太華軍早就隱蔽好了。
兩萬名九段連發冬弩手趴在最前沿,箭頭冇有上精鋼簇,而是全裹著厚厚的麻布,浸透了猛火油。
後頭幾百架床弩更是綁上了西域火雷脂的罐子。
十萬藤甲兵的先頭部隊,已經走到了黑水崖的正下方。
他們根本冇抬頭看這百丈高的陡崖,隻顧著低頭趕路。
在他們看來,這爛泥灘連馬都走不了,根本不可能有大部隊埋伏。
等藤甲兵的中軍完全進入崖底的射程範圍。
石鎮山站起身,一把扯掉身上的破披風,單手舉起橫刀,狠狠向下一劈。
“給南疆的兄弟們,暖暖身子!放箭!”
“嗖嗖嗖——!”
崖壁上,瞬間亮起無數點火光。
兩萬支帶著烈焰的弩箭,像是一場倒流的流星雨,鋪天蓋地地砸向崖底的黑泥灘。
底下的藤甲兵聽到風聲,下意識地舉起手裡的藤牌擋箭。
換了平時,普通的冷箭真拿他們冇辦法。
可今天掉下來的是火。
帶火的弩箭紮在藤甲上,根本不需要穿透。
那藤甲表麵厚厚的桐油,簡直就是最好的引火物。
火星子一沾上,瞬間“轟”的一聲躥起半丈高的火苗。
“啊——!火!救命!”
慘叫聲瞬間響徹灘塗。
幾百個被點燃的藤甲兵變成了一個個亂竄的火球。
他們拚命在黑泥裡打滾,想把火壓滅。可太華軍在箭頭上綁的是摻了白磷的猛火油,遇泥不滅,遇水更旺。
這幫人越是在泥裡掙紮,火燒得越通透。
周圍擠得密密麻麻的同袍,不可避免地被火苗蹭上,轉眼間連成了一片火海。
“床弩!砸!”石鎮山眼珠子瞪得溜圓,興奮得大吼。
幾百個裝滿火雷脂的罐子從天而降,砸在泥灘上轟然爆裂。
劇烈的爆炸氣浪把周圍的藤甲兵直接撕碎,四濺的火油更是像天女散花一樣,把整個黑水崖底徹底點燃。
十萬藤甲兵,全在灘塗的爛泥裡。
想跑?腿拔不出來。
想打?夠不著懸崖上麵的人。
他們隻能眼睜睜看著自己引以為傲的藤甲,變成了一件件鎖死在身上的火刑衣。
石鎮山冷冷地看著底下那片翻滾的火海煉獄。
這就叫兵法。
木圖在北邊當釘子,把狼騎兵死死釘在爛泥裡剁;他在南邊當爐子,把藤甲兵架在火上烤。
南北兩把剪刀,已經狠狠地剪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