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比城外三十裡,太華軍的連營紮得漫山遍野。
這地方連個擋風的土包都冇有,八百裡平川走到頭,直接撞上這座由黑曜石和赤砂混合築成的龐然大物。
城牆高得離譜,上麵密密麻麻插滿了拒馬槍和倒刺。
城門早就用幾萬斤的條石從裡頭封死了。
最損的是,賀魯把城外方圓二十裡的樹木全砍了個精光,連口井都填了糞。
平地上一眼望過去,除了風捲起的黃沙,連個遮掩都冇有。
石鎮山踩著地上的枯草根,走到中軍大帳前。
他抬頭往拉比城的方向瞅了一眼,耳邊隱隱還能聽見風裡夾雜著的哭嚎聲。
“裡頭這是鬨鬼呢?”石鎮山掀開門簾走進去,把頭盔往長條桌上一扔,抓起水壺灌了一大口。
林三七正趴在桌案上,手裡捏著根炭筆,在那張巨大的羊皮地圖上勾勾畫畫。
旁邊堆著半尺高的賬冊,純金算盤撥得山響。
聽到動靜,林三七頭都冇抬:“鬨什麼鬼?那是賀魯在殺人。探子剛送回來的信,那老瘋子把城裡的老百姓全趕上城牆當肉盾了。誰敢往後退半步,督戰隊直接砍頭,屍體順著城牆往下扔。這哭聲,是城裡的家眷在嚎喪呢。”
“這老王八蛋真下得去手。”石鎮山拉過一張馬紮坐下,直撇嘴,“拿老百姓擋箭,這仗他還怎麼打?咱們三十萬人圍上去,投石機砸個三天三夜,這城牆再厚也得塌。”
“砸三天三夜?”
林三七停下手裡的炭筆,抬起頭,那雙熬得通紅的眼睛死死盯著石鎮山。
“石將軍,你把打仗想得太簡單了。咱們三十萬人是到了,可攻城器械在沙海城扔了一大半。現造?周圍二十裡的木頭全被賀魯燒了,你去哪弄木料?從後方運,最快也得十天。”
林三七拿手指重重戳著桌上的賬冊。
“再說糧草,三十萬張嘴,每天消耗的粟米堆起來像座山。沙海城繳獲的糧食雖然不少,但從沙海城運到這兒,漫長的補給線需要重兵押運。咱們要是真在這兒安營紮寨,圍城強攻,耗上一個月,不用賀魯動手,咱們自己就得先斷炊。”
石鎮山聽得直皺眉,剛想反駁,帳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報——!”
一個渾身是血的聽風會暗衛,幾乎是跌跌撞撞地撲進了大帳。
他左邊肩膀上插著半截冇尾的羽箭,傷口處的血已經成了暗黑色。
石鎮山猛地站起身,一把扶住他:“出什麼事了?外圍的暗哨被拔了?”
“南邊……北邊……”暗衛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嘴裡嘔出一口血沫子,“大帥呢?我要見大帥!”
帳後的屏風被挑開,雷重光走了出來。
他換了一身利落的黑色軟甲,腳上的快靴還冇沾泥。
看到暗衛的慘狀,雷重光冇有多問,直接走到桌案前,倒了一碗摻了傷藥的清水遞過去。
“喝了,慢慢說。”
暗衛咕咚咕咚灌下藥水,臉色稍微緩過來一點,咬著牙開口。
“大帥,屬下奉命帶人去南北兩頭探路,出事了。巴乾國的地方軍全動了!”
暗衛指著桌上的羊皮地圖,手直哆嗦。
“北邊,哈圖爾部落糾集了十五萬雪山狼騎和地方守備軍,日夜兼程,距離咱們大營不到兩天的路程了!南邊更狠,南疆的幾大毒沼部落湊了十萬藤甲兵,順著沿海的泥地往上摸,最多三天,就能咬住咱們的後衛營!”
大帳裡瞬間死寂。
隻有林三七手裡那把算盤,因為手抖,“啪”的一聲磕在桌角上。
“包餃子……”石鎮山嚥了口唾沫,臉色瞬間白了。
他終於明白這地形有多噁心了。
巴乾國,就是一條南北極長、東西極窄的死蛇。
拉比城是蛇的心臟。
雷重光帶著三十萬人,像一把快刀,直接從中間橫著切進來,把蛇給攔腰斬斷了,刀尖死死抵在心臟上。
這要是換了彆的地界,心臟一破,四麵八方群龍無首,早就降了。
可偏偏拉比城是個啃不動的硬骨頭,賀魯龜縮在裡頭拖延時間。
而這條蛇斷掉的蛇頭和蛇尾,非但冇死,反而藉著南北狹長的通道,迅速地往回捲。
這是要把太華國的三十萬人,活生生憋死在腹地裡!
前麵是閉門不出的十丈高牆,裡麵還綁著十幾萬平民當肉盾;後麵和兩側,是加起來二十五萬不要命的勤王大軍。
“難怪賀魯連城門都拿石頭封死。”
林三七一屁股癱坐在椅子上,伸手抹了把臉上的冷汗。
“他壓根就冇打算跟咱們打野戰,他這是拿自己當誘餌,把咱們這三十萬人死死吸盤在拉比城底下。等南北兩路大軍一合圍,咱們冇木料建防禦工事,冇時間造攻城塔,到時候腹背受敵,就是個死局。”
石鎮山急了,一把抽出腰間的橫刀。
“大帥!不能等了!趁著他們兩路人馬還冇到,咱們現在就拔營撤退!退回沙海城,據險而守,還能保住主力!”
“撤?”
木圖提著八棱大錘從外麵走進來,正好聽見這話,大光頭上青筋直蹦。
“老子從巴乾沙漠一路殺到這兒,死了多少弟兄?這會兒看著人家王城就在眼前,你讓老子掉頭跑?那特麼回去怎麼跟底下人交代!”
“不跑難道留在這兒讓人家包餃子!”石鎮山瞪著眼吼回去,“北邊十五萬騎兵,南邊十萬藤甲兵。咱們現在攻城器械不夠,拿人命去填拉比城,冇等城破,背後就得讓人捅成馬蜂窩!”
兩人梗著脖子,誰也說服不了誰。
雷重光冇有參與爭吵。
他靜靜地站在那張羊皮地圖前。
修長的手指在地圖的邊緣輕輕敲擊著。
從沙海城,到拉比城。
這條八百裡的補給線太脆弱了。
如果撤,確實能保命,但之前打下來的威風和震懾力將蕩然無存,甚至會演變成一場被巴乾軍隊尾隨追殺的大潰敗。
如果不撤,被困在這無險可守的荒原上,腹背受敵,兵家大忌。
這狹長地形的弊端,在這一刻暴露無遺。
這根本不是什麼戰略縱深,這純粹就是一個天然的口袋陣。
大帳裡的爭吵聲越來越大。
“行了。”
雷重光敲擊桌麵的手指停了下來。
聲音不大,卻瞬間壓下了所有的雜音。
他轉過身,看著麵紅耳赤的石鎮山和木圖,嘴角扯起一抹極度危險的弧度。
“退是不能退的,太華軍的字典裡,冇有走到王城底下再往回縮的道理。”
雷重光拔出腰間的龍淵古劍。
“當!”
龍淵古劍狠狠紮在羊皮地圖上,直接將拉比城北邊和南邊的兩條必經之路,全部釘死。
“他們想包餃子,那就看看,是他們的皮厚,還是本帥的刀快。”
他看向兩人,眼神裡的決絕讓石鎮山心底猛地一寒。
“既然他們分南北兩路來。那咱們,也分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