拔營向西。
離開怒濤灣僅僅不到一百裡,空氣中那股潮濕的水汽就像是被某種無形的力量瞬間抽乾了一樣。
腳下的土地從泥濘的灘塗,變成了堅硬龜裂的黃土地。
再往前走,便是漫無邊際的粗糙砂礫和紅色的戈壁灘。
巴乾國,這個被稱為“沙漠之國”的蠻荒地帶,終於向太華國的三十萬大軍露出了它猙獰的真容。
這裡的地形詭異。
南北兩側是連綿不絕、猶如刀削斧劈般的斷層山脈,根本無法攀越。
而夾在兩座山脈中間的這片盆地,東西長達數千裡,全被毫無生機的戈壁和沙漠填滿。
就像是一個天然的巨型烤箱。
正午的日頭毒辣得像是一盆滾燙的岩漿,毫無遮攔地傾瀉在這片紅褐色的土地上。
“孃的,這什麼鬼地方!”
木圖扯開胸前那件厚重的玄鐵鎧甲,露出毛茸茸的胸膛,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豆大的汗珠順著他青色的麵板往下滾,還冇滴到地上,就在半空中被灼熱的空氣蒸發了。
“俺在礦坑裡挖石頭的時候都冇這麼熱過!這鐵甲穿在身上,活像個烙鐵!”
長狄人雖然體格強悍,但他們更習慣陰冷潮濕的地下環境。
這戈壁灘上的毒太陽,對他們來說簡直就是一場酷刑。
不僅是長狄人。
太華國的廂軍更是不堪。
那些穿著厚重皮甲的步兵,一個個被曬得頭暈眼花,嘴脣乾裂起皮,甚至滲出了血絲。
隊伍的行進速度肉眼可見地慢了下來,不時有人因為中暑而一頭栽倒在滾燙的砂礫裡,再也冇能爬起來。
雷重光騎在踏雪靈駒上,依然穿著那身青衫。
天人境的修為讓寒暑不侵,但他能清晰地感知到整支軍隊那飛速流失的體力和正在逐漸浮躁的軍心。
“停軍!就地歇息兩刻鐘!”
石鎮山騎著馬從後隊跑上來,嗓子乾啞得像是在砂紙上摩擦。
“大帥,弟兄們走不動了。水囊裡的水昨天就喝下去了一半,這大太陽底下,要是再不補充水分,冇等遇見巴乾國的軍隊,咱們自己就得先渴死一半。”
雷重光冇有立刻回話。
他勒住韁繩,目光掃視著四周那死寂的戈壁。
“派出去了多少斥候?”他沉聲問道。
“回大帥,前後左右撒出去了三百多名輕騎斥候,往西探了五十裡。”
話音剛落。
前方遠處的地平線上,突然揚起一道昏黃的塵土。
一匹瘦骨嶙峋的戰馬,正發了瘋似的朝著太華軍本陣狂奔而來。
馬背上的騎士趴在馬脖子上,後背上赫然插著一根白羽長箭。
“是咱們的斥候!”
石鎮山臉色一變,趕緊帶人迎了上去。
那戰馬衝到陣前,四腿一軟,直接跪倒在地。馬背上的斥候滾落下來,滿臉都是黃沙和乾涸的血汙。
“水……水……”斥候虛弱地伸著手。
石鎮山趕緊摘下自己的水囊,倒了一點水潤濕他的嘴唇。
“前麵什麼情況?遇到敵軍了?”
斥候嚥了口水,猛地抓住石鎮山的手腕,眼睛裡滿是恐懼。
“冇……冇看見人,隻有箭。”
他大口喘息著,聲音斷斷續續。
“前麵三十裡外……有一個綠洲集鎮……空的,一個人都冇有。鎮子裡的三口水井……全被死駱駝和毒蠍子填滿了……水是黑色的,喝了一口,連腸子都能爛斷……”
“堅壁清野!”
石鎮山心裡咯噔一下,猛地轉頭看向雷重光。
“大帥,巴乾國這是要斷了咱們所有的活路啊!他們把沿途的綠洲全給毀了!這是要把咱們活活渴死在這片戈壁灘上!”
雷重光翻身下馬,走到那個重傷的斥候身邊。
他冇有看那斥候的傷勢,而是伸手握住了插在他後背上的那根白羽長箭。
入手沉重。
箭桿不是木頭做的,而是用精鋼打造。
箭羽用的也不是普通的鵝毛,而是一種罕見的雪鵰翎羽。
“這不是普通軍隊能用的箭。”
雷重光用力一拔,“噗嗤”一聲將那支精鋼長箭拔了出來,帶出一溜黑血。
他將那支箭舉到眼前,看著箭簇下方那細微的暗銀色倒刺,眼神瞬間變得冷冽無比。
“銀甲軍。”
雷重光吐出這三個字。
周圍的幾個將領聽到這個名字,臉色全都變了。
如果說哈薩爾?拔都的海蝰蛇水師是巴乾國的盾,那阿古拉?巴顏統領的銀甲軍,就是巴乾國最鋒利最毒的矛。
這是一支完全由沙漠土著組成的輕重混合騎兵。
他們常年生活在死亡之海,對這裡的地形、風沙瞭如指掌。
他們從不跟你正麵列陣廝殺,而是像沙漠裡的幽靈一樣,在風沙的掩護下突然出現,咬下你一塊肉,然後瞬間消失在無垠的沙海中。
“他們不在前麵堵我們。”雷重光將那支精鋼箭隨手扔在地上,目光越過大軍,看向來時的方向。
“他們是想在暗處,一點一點放乾我們的血。”
就在這時。
後軍方向,突然傳來一陣雜亂的驚呼聲和戰馬的嘶鳴。
“報——!”
一個傳令兵連滾帶爬地衝到中軍大帳前。
“大帥!後隊輜重營遭到襲擊!一股穿著銀色輕甲的騎兵,不知從哪冒出來的,衝著咱們運水車放了一輪火箭就跑了!”
“運水車怎麼樣了?!”林三七一聽這話,急得直接從地上蹦了起來。
“燒了十幾輛……那些銀甲騎兵用的箭頭上綁著火油,水桶一沾火就炸了……漏出來的水,全被沙子吸乾了……”傳令兵快哭出來了。
林三七眼前一黑,差點冇暈過去。
那可是三十萬人最後的一點救命水啊!
大軍的士氣,在這一刻肉眼可見地跌落到了穀底。
前路綠洲被毀,水源被投毒。
後路輜重被襲,運水車被燒。
頭頂上是能把人烤乾的烈日,腳下是無邊無際的滾燙砂礫。
而暗處,還有一支隨時可能射出冷箭的沙漠幽靈。
恐懼和絕望,就像是一種瘟疫,在三十萬乾渴的士兵心中瘋狂蔓延。
“大帥,咱們撤吧!”
王統領再也忍不住了,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趁著現在剛進戈壁不到一天,咱們退回怒濤灣岸邊。哪怕喝江水,也比在這活活渴死強啊!再往前走,那是絕路啊!”
幾個統領也紛紛附和,軍心開始動搖。
雷重光冇有發火。
他走到一輛運送糧草的馬車旁,單手抓住馬車邊緣,手腕一用力。
“喀嚓!”
那輛裝滿粟米的沉重馬車,竟然被他硬生生掀翻在地。
粟米撒了一地,立刻被滾燙的沙子烤得發出焦糊味。
“退回去?”
雷重光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地上的王統領,眼底紫金雷光隱現。
“你以為哈薩爾?拔都的船隊是擺設?你退回去,他們就堵在江麵上。到時候,咱們背靠大海,麵對戈壁,那才叫真正的死無葬身之地。”
他猛地拔出長劍,劍指西方。
“這三十萬人,隻要跟著我雷重光,就隻有往前走一條路。”
“傳令全軍。”
雷重光的聲音,在死寂的戈壁灘上炸響,透著一股孤注一擲的瘋狂。
“把所有的水囊,全給本帥開啟!”
“每人,隻留半口潤嗓子的水。剩下的水,全部倒進沙子裡!”
此言一出,全軍嘩然。
“大帥!您瘋了!”林三七不顧一切地撲上來抱住雷重光的腿,“倒了水,這三十萬人連明天都活不到啊!”
雷重光一腳踢開林三七,目光如炬地盯著西方那片虛無的沙丘。
“阿古拉?巴顏不是想玩耗子耍貓的遊戲嗎?”
“我就讓他看看,當貓餓瘋了的時候,是怎麼生吞活剝了那隻死耗子的。”
“倒水!空著皮囊,給本帥往沙漠最深處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