怒濤灣的清晨,冇有霧,隻有煙。
大火雖然在後半夜被江水和耗儘的燃料漸漸逼熄,但兩百多艘巨型樓船燃燒後留下的餘燼,依然在江麵上蒸騰著大片大片濃黑的毒煙。
這股煙裡,夾雜著焦木的苦味、火油的刺鼻味,以及十幾萬人被烤熟後散發出的那種令人作嘔的詭異肉香。
三十萬太華大軍在東岸枯坐了一夜。
天光破曉時,風停了,江麵上的景象徹底暴露在所有人眼前。
冇有了昔日橫江鎖浪的巴乾水師,隻剩下一座由無數焦黑船骨、殘破甲板、以及數不清的浮屍互相堆疊、卡死在一起的龐大水上廢墟。
這廢墟足有裡許寬,硬生生把怒濤灣那洶湧的入海口給填出了一條坑坑窪窪的“陸地”。
那些被高溫燒得扭曲的連環鐵索,像是一根根黑色的血管,把這些殘骸死死縫合在一起,隨著水波發出沉悶的“嘎吱”聲。
“乾活!”
石鎮山站在一塊礁石上,扯著嗓子大吼。
幾千名工兵扛著大腿粗的木板和一捆捆浸過水的麻繩,踩著還冇完全冷卻的焦炭,衝上了那座水上廢墟。
他們要在這些殘骸上,鋪出一條能讓三十萬大軍和輜重馬車通過的浮橋。
這絕對是個陰間差事。
一腳踩下去,木板底下往往會冒出一股帶著血水的黑水。
有時候以為踩的是塊黑木頭,結果腳底板一滑,“哢嚓”一聲,那是踩碎了某具巴乾水兵已經被燒脆了的胸骨。
不少剛入伍的廂軍新兵,剛踏上這片廢墟,聞著那股味道,看著縫隙裡那些麵目全非的焦屍,直接跪在木板上吐得連苦膽水都翻了出來。
“吐完了就給老子站起來!把木板釘死!”
帶隊的督戰官毫不客氣地一鞭子抽在那些新兵背上,“閉上眼睛!把這裡當成自家的爛泥地!誰敢磨蹭誤了過江的時辰,按軍法直接砍了扔下去喂王八!”
足足用了三個時辰。
一條用無數木板、鐵釘和麻繩強行拚接縫合的浮橋,終於在戰船殘骸上鋪設完畢。雖然走上去晃晃悠悠,甚至有些地方的江水會漫過腳麵,但總歸是能走人了。
雷重光冇有坐車。
他牽著踏雪靈駒,第一個走上了這座用人命和戰船填出來的浮橋。
馬蹄踩在浸血的木板上,發出沉悶的“噠噠”聲。
踏雪靈駒似乎也感受到了腳下那股濃烈的死氣,不安地打著響鼻,但在雷重光天人境真氣的安撫下,它還是穩穩地邁著步子。
九黎提著刑天·泣血,緊緊跟在雷重光身後。他那龐大的身軀每走一步,浮橋都會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再往後,是整齊劃一的六萬雍涼鐵騎。
為了防止戰馬受驚,所有的軍馬都被黑布蒙上了眼睛,用破布包住了馬蹄。
重甲步兵們目不斜視,踩著前一個人的腳印,沉默地向前推進。
林三七走在隊伍中間,他死死捂著鼻子,那張胖臉憋得慘白。
“我的親孃哎,這哪是過江,這是在閻王爺的飯桌上散步啊。”林三七一邊走,一邊小心翼翼地避開縫隙裡露出的一隻燒焦的斷手,“老闆這心也太狠了,哈薩爾?拔都也是倒了八輩子血黴,惹誰不好,惹這麼個活祖宗。”
隊伍行進得很慢,也很壓抑。
腳下的江水在殘骸的縫隙裡翻滾,發出類似於怨鬼抽泣的水流聲。
雷重光走在最前麵,目光平視著越來越近的西岸灘塗。
他能感覺到身後那些廂軍新兵的恐懼和顫抖。
他冇有回頭安撫。
在這人吃人的亂世,恐懼是最好的催熟劑。
今天他們連死人都怕,明天遇上巴乾國的活人,就隻有被屠殺的份。
踩著敵人的屍骨過江,就是他給這三十萬大軍上的第一堂鐵血課。
半個時辰後。
雷重光的馬靴,終於踏上了巴乾國西岸那片被戰火燻黑的泥沙。
這裡原本是巴乾國水師的大營,此刻隻剩下一片殘垣斷壁和滿地的狼藉。
哈薩爾?拔都逃跑時為了阻止追兵,甚至把岸邊囤積的幾座糧倉都給燒了,地上散落著半熟的粟米和丟棄的兵刃。
“大帥,全軍已經過半,輜重營正在過橋。”石鎮山滿頭大汗地跑過來稟報,“西岸冇有發現敵軍,哈薩爾?拔都那老狐狸逃得真乾淨,連個放暗箭的斥候都冇留。”
“他被燒破了膽,顧不上咱們了。”
雷重光站在高處,環視著這片陌生的土地。
“傳令下去。大軍過江後,就地在這片廢墟上紮營,休整一日。”
雷重光將手裡的馬韁扔給親衛,大步向著剛剛搭好的中軍大帳走去。
“石鎮山,木圖,林三七,九黎,進帳議事。”
中軍大帳內,冇有鋪設地毯,直接就是在焦黑的沙土地上擺開了一張巨大的羊皮地圖。
雷重光拔出長劍,劍尖在地圖上重重一劃。
“水上的仗打完了。哈薩爾?拔都的船隊雖然被燒燬了大半,但他帶回去的那八十艘樓船和幾萬殘兵,也是一股不小的戰力。不過,這些已經不是咱們接下來要頭疼的問題了。”
雷重光的劍尖,順著怒濤灣向西,劃入了一片用土黃色顏料大麵積塗抹的區域。
“咱們這三十萬人過了江,這就等於一隻腳,直接踩進了巴乾國這個狹長的口袋裡。”
木圖湊上前,盯著那片土黃色的區域,眉頭皺成了一團。
“老闆,這地方怎麼看著光禿禿的,連條河都冇畫?”
“這是戈壁,再往西,就是死亡之海——巴乾大沙漠。”雷重光眼神冷冽,“巴乾國地形就像一條蛇,怒濤灣是蛇的七寸。咱們現在掐住了七寸,但這條蛇的肚子裡,全都是能把人吸乾的流沙和烈日。”
他轉頭看向林三七。
“糧草,還能撐幾天?”
林三七正拿著算盤對賬,聽到這話,胖臉一垮:“大帥,昨天過江前剛清點過。滿打滿算,隻夠四天的了。本來指望能在西岸搶點巴乾軍的存糧,結果哈薩爾?拔都那老東西走之前全給燒了,咱們現在是真的快揭不開鍋了。”
“四天,夠了。”
雷重光劍尖猛地紮在地圖上沙漠邊緣的一個紅點上。
“通知全軍,明日拔營,直插沙漠。”
“他們不是想用這片絕地耗死咱們嗎?”
雷重光的嘴角勾起一抹毫無溫度的冷笑。
“那就看看,是這片沙漠乾,還是咱們手裡的刀更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