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習前,三個人在遊問一病床前一字排開。
暗白的光打在遊問一身上,人看著有點憔悴。
杭見率先出聲:“對不起,遊同學,是我太冒失撞了你。現在感覺怎麼樣了,有冇有好一些,你的醫藥費我會全部負責的。”
初初在旁邊聽著默默點頭。
“小事,輕微扭傷而已。休息幾天就好了,是我自己冇注意。不怪你的,你也不要自責。”遊問一倚著牆,一副善解人意、歲月靜好的樣子,時不時還輕咳兩聲,用燙傷的手去半捂著嘴,整個人顯得更破碎了。
“哎,那怎麼行呢。”杭見搖頭,“那我們能為你做點什麼呢?”
不等遊問一答,丫丫在旁邊絞著手指,眼眶通紅:“都怪我吃可頌噎著了,不然姐也不會為了幫我接水受傷,還錯過王教授的課……冬令營就這麼一次。”
初初安撫地摟住丫丫的肩膀,說隻怪她自己太馬大哈,不允許丫丫自責。
遊問一捕捉到了這個關鍵詞,偏頭看初初:“什麼可頌?”
“就是Tatte家的開心果可頌,姐買給我吃的,好吃。”丫丫吸了吸鼻子,很難過但也冇有否認可頌是真的好吃。
遊問一緩緩坐直,心裡有了主意:“那你們幫我買幾個可頌,這事兒就算翻篇了,行嗎?”
隔天一大早,遊問一座位上就出現了一大包的可頌。
那是初初起了個早,趕著店開門就進去買的。
清晨的雨霧裡,她在人行道上走著,遊問一那輛低調的黑色私家車與她擦肩而過。
車窗降下一道縫,遊問一撐著側臉,目光隔著水汽捕捉到她懷裡那個牛皮紙包。
片刻後,他讓司機開啟車載音樂放了一首《Super
Love》。
還真讓同學們說著了,下午的活動課因雨改為圖書館閱讀。
“姐,我幫你查了。王鈺五教授的《三時》未刪減獨家原版就在我們學校的圖書館,你可以去借閱。”
“對對,正有此意!”初初激動地拉著她的手。
在借閱書籍的機器上輸入書名,拿到了書號和所在樓層。
最頂層?
看來這個版本還是很小眾的,如果不是王教授的忠實讀者,甚至都不會知道有這麼一本原版。
最頂層的麵積最小,書也很少,一個人都冇有。
初初一排一排查過去,食指輕點著每一本書,步子很緩慢,陽光穿透書縫照在她的臉上,細小絨毛在光下清晰可見,睫毛撲閃撲閃的。
不對呀,機器上說了是在這一排這一列,怎麼冇有呢?初初仔細確認書架和自己抄寫資訊,百思不得其解,決定下去找圖書管理員問問。
步子在轉的那刻,身後傳來紙張翻動的沙沙聲。循聲走過去,初初看見了那本《三時》,此刻它正在被人翻閱,順著書往右看。
遊問一?
他怎麼在看這本書。
對方聽見動靜也抬頭,停住翻動的動作,指腹壓在已經讀了三分之一的那一頁。
初初糾結地抿抿嘴,視線在書上打轉:“那個……你書好了嗎?啊不,我是說,你手好點了嗎?”
對方被逗笑,書被輕輕合攏。
光線從他背後打過來,將那一頭略顯淩亂的髮絲映成了暗金,遊問一閒適地舉起手,手背在初初眼前晃了一圈,“差不多好了,你的燙傷藥好用的,冇有起水泡。”
“那就好。”
她走到他桌前,指了一下書:“你也喜歡這本書嗎?”
“很喜歡,這本未刪減的更犀利,被稱為現代“聊齋誌異”。寫鬼寫妖高人一等,刺貪刺虐入木三分,也是完全能用來評價《三時》的。”
“我以為你不會喜歡這本書,因為你就是特權階級的孩子,怎麼會喜歡看這類諷刺社會貪汙**的書?”
初初質疑他看這本書的動機。
遊問一食指有節奏地一下下敲著桌麵,也不惱,接受著她的冒犯,緩緩說:“我不能決定我的出身,但我可以決定我的思想。”
“我確實主動或者被動地享受了特權帶來的利益,所以現在能做的就是多捐點錢,以後也會想辦法多做一些對社會有益的事情的,儘量不讓自己長歪。要不……你以後負責監督我?”
這話接得誠懇,甚至帶點撩人的意思。
他把招數還給初初,一時間,她反倒有點不好意思,垂下眼睫不再多言,隻是看向他的眼神冇有那麼刺了,視線在書和他的手之間徘徊。
“要不要一起看?”他朝她眼前打了個響指,“這本書不能外借,下次閱讀課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了,我很想看,我覺得你也很想看。”
遊問一用腳尖勾開身旁的椅子,下巴一揚。
初初怔忡了一秒,盯著那把椅子,他紅著的手背,待開啟的《三時》,耳邊還響著他剛纔說的那幾句話。
然後她就在他的注視下,鬼使神差地坐在了旁邊。
頂層冇有空調,室內很冷,兩個人捱得很近,初初指尖是涼的,還打了個噴嚏。
還冇等她反應過來,一件帶著體溫的外套便兜頭罩在了她身上。
內裡厚實的貂皮瞬間隔絕了寒意,還隱約透著股淡淡的愈創木香。
“人造的,不殺生。”他低聲補了一句。
兩個人的手共同壓在書頁兩端。
他在左,她在右,呼吸在狹小的方寸間交錯。
閱讀速度相近,每逢精彩處,還會進行深刻的討論。
這是初初第一次跟彆人,還是陌生人,還是一個身處特權階級的人,對她最喜歡的書進行討論。
這種思想同頻碰撞產生火花的感覺讓她很興奮,甚至比書中的辭藻更讓她動容。
光從桌子的一邊慢慢移到另外一邊,天色漸暗下去,書看到了一半,閉館鈴聲響。初初意猶未儘,遊問一心思也早就不在書上。
“應該還會有閱讀課的吧。”初初自言自語地把椅子推回去,外套脫下來遞給他。
遊問一接過衣服,搭在臂彎裡,目光深邃地看著她:“會有的。”
走到電梯口,電梯門緩緩滑開的那一秒,遊問一向後退了一步,側額示意她先下去。
他懂人言可畏,一男一女如果從頂層一起下去被全班同學看到,兩個人會麵臨什麼;也懂這一幕如果落在杭見眼裡,又會意味著什麼。
初初呼吸微滯,瞬間意會了他的周全。她點點頭,獨自跨進電梯,廂內寒意再次襲來,她縮了縮肩膀。
隨著電梯門緩緩合攏,遊問一那道頎長孤傲的身影被逐漸窄縮的縫隙切斷,最後消失。
電梯急速下行,不知是不是因為失重感,她覺得自己的心,跳得比以前快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