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水和ghost那句“歡迎來到地獄”,像兩根冰錐,將陳野從短暫的獲救恍惚中徹底刺醒。
地獄?測試品?
他背靠著潮濕的岩石,粗糙的石麵硌著脊背,山林夜間的寒氣透過單薄的衣衫往骨頭裏鑽。手腕上被繩索勒破的地方火辣辣地疼,後腦被擊打處的悶痛也一陣陣傳來。但這些生理上的痛苦,都比不上心裏翻湧的驚濤駭浪。
“黑暗聯盟……是什麽?測試品又是什麽意思?”陳野的聲音依舊沙啞,帶著劫後餘生的顫抖和無法抑製的困惑。他看著ghost,這個剛剛殺了兩個人、救了他、卻渾身散發著比綁匪更危險氣息的金發男人。
ghost沒有立刻迴答。他側耳傾聽著周圍的動靜,灰藍色的眼睛在黑暗中緩緩移動,像掃描器一樣覆蓋著岩石周圍的區域。幾秒鍾後,他似乎確認了暫時安全,才將目光重新投向陳野。
“一個跨國犯罪組織,觸手很長。”ghost的英語清晰而平淡,彷彿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他們從事人口販賣、器官走私、非法藥物實驗,以及為某些‘特殊客戶’提供‘定製化素材’。”
“定製化素材?”陳野的心往下沉。
“比如,具有特定身體素質的人。”ghost的目光在陳野身上掃過,那眼神不像在看一個人,更像在評估一件物品的某項引數,“超常的耐力、恢複力、或者對極端環境的適應力。他們綁架、購買、或者誘騙這樣的人,進行非人的‘測試’和‘改造’,以滿足客戶的需求,或者用於他們自己的某些……專案。”
陳野感到一陣惡寒。馬拉鬆運動員……超常耐力……所以,他就是那個“耐力測試品”?就因為跑馬拉鬆?這太荒謬了!也太可怕了!
“他們怎麽找到我的?我隻是個普通運動員!”陳野忍不住提高了聲音,帶著憤怒和恐懼。
“普通?”ghost嘴角扯出一個幾乎沒有弧度的冷笑,“能跑進2小時50分的馬拉鬆運動員,在全世界範圍內也不算‘普通’。你的訓練資料、比賽成績、體檢報告,隻要有人願意出錢,並不難獲取。黑暗聯盟有專門的‘獵頭’,在全球體育賽事、極限運動圈甚至軍隊退役人員中物色目標。你,陳野,中國籍馬拉鬆運動員,近期情緒低落,獨自前往邊境散心——對他們來說,簡直是送上門的、風險最低的優質‘素材’。”
陳野如墜冰窟。原來他的消沉和逃避,反而成了被盯上的弱點。林小婉的分手,比賽的失利,雲南之行……這一切串聯起來,竟然指向這樣一個血腥的陷阱。
“那你呢?”陳野盯著ghost,“你又是誰?為什麽知道這些?為什麽救我?”他可不相信有什麽路見不平的國際義士。
“ghostteam。”ghost簡單地報出名字,“我們受雇於某位……與黑暗聯盟有利益衝突的客戶。任務是攔截並獲取他們近期在東亞地區蒐集的一批‘測試品’及相關情報。你,是名單上的一個。”
雇傭兵。陳野明白了。不是什麽拯救,隻是一場任務,一次利益衝突下的攔截。他不過是任務目標之一,一件需要被“獲取”的“物品”。
“其他‘測試品’呢?”陳野問。
“大部分攔截失敗,或已轉移。你是我們目前確認位置並成功接觸的最後一個。”ghost的語氣裏聽不出遺憾或慶幸,“但我們的行蹤可能已經暴露。綁匪有同夥,剛才的槍聲也可能引來不必要的注意。這裏不能久留。”
他站起身,拍了拍作戰服上的塵土和草葉。“能跟上嗎?我們需要移動到一個更安全的臨時據點,與其他隊員匯合。”
陳野也掙紮著站起來,腿還是有些發軟,但求生的**壓過了疲憊和疼痛。他點了點頭。沒有選擇。留在這裏,要麽被黑暗聯盟的同夥找到,要麽被山林吞噬。跟著這個神秘的雇傭兵,至少暫時還有一線生機。
“走。”ghost不再多言,轉身便走,這次速度比剛才稍慢,似乎是在照顧陳野的狀態,但路線依然複雜難行。
陳野咬緊牙關跟上。馬拉鬆訓練的耐力開始顯現價值。盡管身心俱疲,盡管腳下是根本看不清的崎嶇山路,但他調整著呼吸,努力讓步伐保持穩定,緊緊盯著ghost在黑暗中若隱若現的背影。
他們穿行在密林深處,月光幾乎被濃密的樹冠完全遮擋,四周漆黑一片,隻有ghost偶爾用一支光線極其微弱、不會擴散太遠的戰術手電快速照一下前方路徑。陳野完全是在憑感覺和信任跟著走,不斷被橫生的枝椏刮到臉和手臂,腳下踩到濕滑的苔蘚或鬆動的石塊,好幾次差點摔倒。
ghost似乎對這片山林有一定瞭解,或者擁有極強的方向感和夜間行進能力。他選擇的路線避開了明顯的獸徑和可能設伏的開闊地,盡量利用地形和植被掩護。
走了大約半個小時,陳野的體力再次逼近極限。肺部火燒火燎,雙腿像灌了鉛,每一次抬腳都異常艱難。汗水浸透了內衣,冰冷地貼在麵板上。但他一聲沒吭,隻是機械地邁動腳步。
終於,ghost在一處背靠巨大岩壁、前方有茂密灌木叢遮擋的小凹地停了下來。這裏相對幹燥,能避開大部分山風。
“休息十分鍾。”ghost低聲道,自己則靠在一塊石頭上,依舊保持著警戒姿態,目光銳利地掃視著來路。
陳野幾乎癱坐在地上,背靠著岩壁,大口喘著氣。他感覺全身的骨頭都要散架了,手腕和頭部的疼痛也更加鮮明。他抬起手,就著極其微弱的天光,看到手腕上被尼龍繩勒出的深紫色淤痕和破皮滲血的地方。
ghost扔過來一個小巧的急救包。“簡單處理一下。感染了會很麻煩。”
陳野接過,開啟,裏麵是消毒棉片、止血繃帶和一些藥膏。他默默地清理傷口,冰涼的消毒液刺激得他齜牙咧嘴,但包紮好後,疼痛確實緩解了一些。
“謝謝。”他低聲道。
ghost沒迴應,隻是從揹包裏取出一個能量棒,掰了一半遞給陳野,自己吃了另一半。
陳野接過,狼吞虎嚥地吃下。高能量的食物迅速補充了一些體力,胃裏的空虛感稍減。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隻有山林間的夜風聲和遠處不知名動物的啼叫。
“你的隊友……在哪裏匯合?”陳野打破沉默。
“東南方向,直線距離約十五公裏,一個廢棄的邊防前哨站。”ghost看了看腕上的多功能手錶,“如果一切順利,我們能在天亮前到達。如果……”
他沒說完,但陳野明白他的意思。如果黑暗聯盟的人追上來,或者有其他意外。
“為什麽選我?”陳野忽然問,“我的意思是,你們攔截‘測試品’,為什麽特意來救我?按照你的說法,我隻是其中一個目標。”
ghost轉過頭,灰藍色的眼睛在黑暗中看著他,這次停留的時間稍長。“兩個原因。”他平靜地說,“第一,攔截所有目標是我們任務的一部分,成功率影響報酬。第二,也是更重要的,我們收到情報,黑暗聯盟這次在東亞的‘采集’行動,與一項新的、更危險的‘極限耐力強化’實驗有關。他們需要像你這樣的‘基礎素材’進行活體測試。我們認為,救出你,或許能獲取關於這項實驗的一手資訊,甚至找到破壞它的機會。”
活體測試……陳野胃裏又是一陣翻騰。他差點就成了實驗室裏的小白鼠。
“所以,我還是有價值的,對你們而言。”陳野自嘲地笑了笑。
“在戰場上,每個人、每件東西都有其價值。”ghost的語氣沒有任何波動,“區別在於,如何利用,以及為誰利用。”
很冷酷,但很真實。陳野無言以對。
休息時間很快過去。ghost站起身,“該走了。後麵的路更不好走,要翻過前麵那個山脊。”
陳野也掙紮著站起來,活動了一下痠痛的四肢。體力恢複了一些,但遠未到最佳狀態。他看著前方黑黢黢的、彷彿巨獸脊背般的山影,深吸了一口氣。
“走吧。”
兩人再次上路。這次的路程更加艱難,開始是陡峭的上坡,腳下是鬆動的碎石和盤根錯節的樹根。陳野不得不手腳並用,才能跟上ghost的速度。他的手掌很快就被磨破,膝蓋和手肘也在攀爬中不斷磕碰。
馬拉鬆訓練的是平地奔跑的耐力,而不是山地攀爬。陳野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自己體能的侷限性。但他骨子裏那股“認定就死磕”的勁頭上來了。他咬著牙,不顧疼痛和疲憊,緊緊跟著前麵那個彷彿不知疲倦的身影。
ghost偶爾會迴頭看一眼,確認陳野沒有掉隊,但從未伸手幫忙,也沒有放緩速度。這是一種無聲的考驗。
爬到半山腰一處稍微平緩的地方時,ghost突然停下,舉起拳頭示意隱蔽。
陳野立刻伏低身體,躲到一塊石頭後麵,心髒驟然收緊。
ghost像融入了陰影裏,一動不動,隻有耳朵微微動著,傾聽著什麽。
陳野也屏住呼吸,仔細聽。除了風聲,似乎……有極其細微的、不同於自然聲響的動靜?像是……金屬輕輕碰撞的聲音?還有……壓低的人語?
很遠,但確實存在。
ghost緩緩移動到陳野身邊,用極低的聲音說:“兩點鍾方向,大約四百米外,有火光閃動,不止一個人。可能是搜尋隊。”
黑暗聯盟的人?這麽快就追來了?
“怎麽辦?”陳野聲音發緊。
“繞過去。”ghost果斷道,“他們人不少,有狗。硬闖不明智。”
他迅速觀察了一下地形,指向左側一條更陡峭、植被更茂密的斜坡。“從那邊下到穀底,沿溪流走一段,再重新上山。路程更遠,但能避開他們主要的搜尋扇麵。”
沒有猶豫的時間。陳野點頭。
ghost率先滑下斜坡,動作輕盈如貓。陳野學著他的樣子,但笨拙得多,幾乎是半滾半爬地下去,身上又添了不少刮傷。
下到穀底,果然聽到潺潺的流水聲。一條不寬但水流湍急的小溪在黑暗中泛著微光。他們踩進冰冷刺骨的溪水,逆流而上。水底的石頭滑溜溜的,水流衝擊著小腿,行走異常困難,但能最大程度掩蓋氣味和足跡,避開追蹤犬。
冰冷的溪水讓陳野幾乎抽筋,但他強忍著,一步一滑地向前。ghost走在前麵,不時迴頭拉他一把。
走了約一公裏,ghost示意上岸。兩人濕漉漉地爬上岸邊,躲進灌木叢中,短暫休整,擰幹褲腿上的水,同時警惕地觀察四周。
暫時沒有追兵的跡象。
“他們發現屍體和空車,會擴大搜尋範圍。”ghost一邊擰著袖口的水,一邊低聲道,“我們必須加快速度。在天亮前,必須到達前哨站附近的安全區域。天亮後,我們在山林裏的移動會暴露得更明顯。”
陳野點頭,心裏沉甸甸的。這才隻是開始,逃亡之路遠比想象中漫長和危險。
重新上路。這次是更加劇烈的爬坡,翻越另一個山脊。陳野的體力消耗極大,呼吸粗重得像破風箱,眼前陣陣發黑。但他腦海裏反複迴響著ghost的話——“活體測試”、“地獄”、“馬拉鬆才開始”。
不!他不能倒下!不能被抓迴去!不能成為什麽狗屁實驗品!
一股狠勁從心底湧起。他不再去想疼痛和疲憊,隻是將全部意誌集中在“跟上”這個簡單的目標上。一步,又一步。踩實,攀爬,再一步。
ghost似乎察覺到了他狀態的變化,迴頭看了他一眼,眼神裏閃過一絲極難察覺的……或許是認可?
就在他們即將翻越山脊最高點、前方隱約能看到更遠處山穀輪廓時,異變陡生!
“咻——!”
尖銳的破空聲撕裂夜空!
不是槍聲,更像是……弩箭?
“臥倒!”ghost低吼一聲,同時猛地將陳野撲倒在地!
一支黑色的弩箭擦著ghost的肩膀飛過,“奪”地一聲深深釘入他們身後一棵樹的樹幹,箭尾劇烈顫動!
幾乎在倒地瞬間,ghost已經拔出手槍,看也不看,朝著弩箭射來的大致方向“砰!砰!”就是兩槍點射!
槍聲在山林間迴蕩。
“快!下山!”ghost拉起陳野,不再隱蔽行蹤,朝著山脊另一側坡度較緩的方向全力衝去!
陳野腦子一片空白,隻知道拚命邁動雙腿,跟著ghost連滾帶爬地衝下山坡。身後,傳來了叫喊聲和更多的腳步聲,還有狗吠!
追兵上來了!而且有遠端武器!
他們被發現了!
生死逃亡,瞬間進入最激烈的階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