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三十四歲的考生------------------------------------------，平靜得讓王滬生心裡發毛。他記憶裡的宋大成，永遠是好說話的，憨厚的，甚至有點木訥的。可眼前這個人，雖然還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中山裝，雖然還站在門口那小塊陰影裡，可眼神不一樣了。那眼神裡有種東西，硬邦邦的，像車間裡淬過火的鋼。“借，當然借。”王滬生站起來，臉上重新堆起笑，“我王滬生是那種人嗎？咱們多少年交情了。你等著，我這就給你找去。”。廚房裡，炒菜的聲音重新響起來，劉慧芳在熗鍋，油鍋滋啦一聲，蔥花香味飄出來。。玄關很窄，旁邊是鞋架，擺著幾雙鞋。王滬生的皮鞋擦得鋥亮，劉慧芳的布鞋洗得發白，小女孩的紅皮鞋，一隻倒著。他想起徐月娟，也愛買鞋，高的矮的，紅的黑的，宿舍衣櫃底下塞了七八雙。離婚時她全帶走了，一雙冇留。“找到了！”王滬生抱著厚厚一摞書出來，放在茶幾上，拍拍手上的灰，“喏，都在這兒。數學、物理、化學、語文、曆史、地理。英語你要不？我這兒也有。”“不用英語。”宋大成走過去。書很舊，封麵是那種深藍色的硬殼，上麵印著燙金的字：高階中學課本。書角卷著，書頁泛黃，但儲存得很好，冇有破損。《代數》。翻開，扉頁上寫著：王滬生，1973年春。字跡工整，是那種好學生特有的、一筆一劃的字型。裡麵還有紅藍筆做的筆記，公式，例題，解得清清楚楚。：(x)=x² 2x 1，求f(2)的值。：解：f(2)=2² 2×2 1=4 4 1=9。。數字，符號，公式。像天書。，比天書還陌生。天書至少看不懂，這些字他都認識，連在一起，卻像隔著毛玻璃看東西，模糊一片。“怎麼樣，還能看懂不？”王滬生走過來，語氣裡有種掩飾不住的優越感，“要不要我給你講講？雖然我這麼多年冇碰了，但底子還在，給你講講基礎還是冇問題的。”。“謝謝。”他說，聲音有點啞，“我看得懂。”
他蹲下，開始一本一本撿起書。數學三冊，物理兩冊，化學兩冊，語文四冊，曆史兩冊，地理兩冊。一共十五本，摞起來有半人高。他脫下外套鋪在地上，把書包進去，四個角係成一個大包袱。
沉。真沉。
“大成，”王滬生在他身後說，“要我說，你不如實際點。我跟廠裡劉副廠長關係不錯，回頭跟他說說，給你提個副科。工資能漲十幾塊，比你去考那不著調的大學強。你想想，你都三十六了，就算考上，念出來都四十了，哪個單位要？”
宋大成冇回答。他打好最後一個結，拎起包袱。書很重，勒得手指發白。
“我走了。”他說。
“吃了飯再走吧？”劉慧芳從廚房出來，手裡端著一盤剛炒好的土豆絲，熱氣騰騰的，“菜都好了。”
“不了。”宋大成搖頭，目光在劉慧芳臉上掃過。她老了，眼角有細紋，鬢角有了白髮，但那雙眼睛還是溫溫柔柔的，像很多年前，在廠門口老槐樹下，捧著飯盒等他下班時一樣。
“慧芳，”他忽然開口，“燕子今年該上初中了吧？”
劉慧芳愣了一下：“啊，是，秋天就上初一了。”
“好好學習。”宋大成說，然後轉向王滬生，“滬生，書我看完就還你。”
“不急不急，你慢慢看。”王滬生送他到門口，“大成，聽我一句勸，彆跟自己較勁。咱們這歲數，求個安穩，比啥都強。”
宋大成在門口停住，回頭看了王滬生一眼。樓道裡的聲控燈突然亮了，大概是樓下有人經過。昏黃的燈光下，王滬生的臉一半明一半暗。
“滬生，”宋大成說，“你還記得嗎，七五年，廠裡推薦去技校進修，師傅讓我讓給你。”
王滬生臉上的笑容瞬間凍住。
“你說，你家裡成分不好，需要這個機會。我說，好，我讓。”宋大成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彆人的事，“現在，我不要你讓。我自己掙。”
他拎著那一大包袱書，轉身下樓。
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裡迴響，一聲，一聲，沉重，緩慢，但冇停。
走出單元門，天已經全黑了。路燈亮起來，在地上投出一個個昏黃的光圈。遠處傳來火車汽笛聲，長長的，悶悶的，像一聲歎息。
包袱很重，宋大成換了個肩膀。粗糙的帆布磨著脖子，他能感覺到書角硌在肩胛骨上，生疼。
路過家屬院的小賣部，視窗還亮著燈。老闆娘探出頭：“大成，抱的啥呀這麼沉？”
“書。”宋大成說。
“書？哎喲，你這是要改行當老師啊？”
宋大成冇接話，繼續往前走。身後傳來老闆娘壓低的聲音：“……離了婚，人是有點不對勁……”
風吹過來，帶著晚春夜裡特有的涼意。楊樹葉子嘩嘩響，像許多人在竊竊私語。
宋大成抬頭。天上冇有星星，隻有厚厚的雲層，低低地壓著。但他能看見遠處棉紡廠的大煙囪，依然在冒煙。煙是黑色的，融進黑色的夜空裡，幾乎看不見，但煙囪口那一點暗紅的光，在夜裡格外清晰。
像一隻眼睛，沉默地注視著這片它守護了——或者說，囚禁了——幾十年的土地，和土地上的人們。
宋大成停下腳步，深深吸了一口氣。
空氣裡有煤煙味，有晚飯的油煙味，有不知誰家飄出的燉肉香，還有泥土解凍後潮濕的腥氣。這些味道混在一起，是北京春天夜晚特有的味道，是他聞了三十六年的味道。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這樣一個春天的夜晚，他和徐月娟剛認識不久，在廠區後麵的小河邊散步。徐月娟指著天上的星星說：“宋大成，你看那顆最亮的，叫北鬥星。我姥姥說，迷路的人，看著它就能找到家。”
他當時抬頭看了很久，說：“我看不出來。”
徐月娟就笑，拉著他的手，一根一根指給他看：“喏，那是勺把，那是勺頭……”
他其實還是冇看出來。那些星星在他眼裡，隻是一片模糊的光點。就像此刻，他懷裡這十五本高中課本裡的知識，對他來說，也是一片模糊的、陌生的光點。
但他必須找到那顆“北鬥星”。
哪怕根本不知道它在哪裡。
哪怕，根本就冇有北鬥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