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深夜的敲門聲------------------------------------------，高得好像永遠也冒不到頂。，第一次站在車間裡。巨大的紡機轟鳴著，地板在腳下震動。師傅摸著他的頭說：“小子，好好乾。咱工人，是國家的螺絲釘，釘在哪兒，就在哪兒發光發熱。”。釘了二十三年。，這顆釘子，想把自己從木頭裡，拔出來。。，根本拔不出來。，用力咀嚼。玉米麪粗糙的顆粒刮過喉嚨，嚥下去時，帶著一種近乎疼痛的踏實感。。。，比宋大成想的容易，也比他想的難。，廠辦管公章的李大姐，是他當年的徒弟。見到宋大成，眼圈先紅了：“師父，您這……”，冇多解釋。，接過報告，看了看，又抬頭看他：“師父，您真要……”“嗯。”“可這成人高考……您都這歲數了，還跟小年輕擠那獨木橋，圖啥呀？”
宋大成冇回答，隻是看著她手裡的公章。紅木手柄，銅質印麵，在日光燈下泛著冷光。
李大姐歎了口氣，擰開印泥盒，蘸了蘸，懸在報告上方的“單位意見”欄停了停：“師父，您可想好了。這章一蓋，全廠可就都知道了。”
“蓋吧。”
“啪”的一聲。
鮮紅的印跡，像一滴凝固的血。
難的在後頭。
從廠辦出來，才下午三點，可訊息已經像棉絮一樣飄遍了全廠。宋大成穿過車間回宿舍，一路上，那些目光粘在他背上——好奇的，同情的，幸災樂禍的，還有更多是“這人瘋了”的判定。
“宋主任，聽說您要考大學？”
“宋師傅，您這精神可嘉啊！”
“大成，三**幾的人了，折騰啥呀？”
他低著頭，加快腳步。紡機的轟鳴此刻變得格外刺耳，像無數張嘴在嘲笑。他想起二十三年前，也是在這樣的目光裡，他把去技校的名額讓給王滬生。那時他想，讓就讓吧，以後還有機會。
可機會從冇來過。
直到昨天，在發著高燒的夜裡，在空蕩蕩的十二平米宿舍裡，那張《人民日報》上的鉛字，像一根針，紮破了他三十六年小心維持的、名為“認命”的氣球。
晚飯是食堂最後剩的菜底。白菜幫子，幾片肥肉，混在一起，油已經凝固成白色。宋大成用熱水泡了飯，囫圇吞下去。嘴裡發苦，不知道是菜的味道，還是彆的什麼。
天剛擦黑，他鎖了宿舍門，朝廠外走。
目的地明確：王滬生家。
這個念頭是下午在車間裡冒出來的。像一根頑固的野草，從水泥地的裂縫裡鑽出來。他需要課本——高中的，數理化，文史地。廠圖書館裡隻有《棉紡技術》和《紅旗雜誌》，廢品站也許能淘到舊書，但來不及了。
王滬生家裡有。不僅因為他是恢複高考後的第一批大學生，更因為劉慧芳愛乾淨，什麼東西都收得整整齊齊，連王滬生中學時的練習本都還留著。
宋大成走在暮色裡的衚衕。牆根下，幾個老頭在路燈還冇亮起的昏黃裡下棋，棋子拍在棋盤上，發出清脆的響聲。有認識的抬頭跟他打招呼：“大成，吃了冇？”
“吃了。”他點頭，腳步冇停。
王滬生家住在棉紡廠家屬院最裡麵一棟樓的三層。那是當年分給大學生的“人才房”，兩室一廳，帶獨立廚房廁所。宋大成和徐月娟結婚時申請過，冇批下來，說雙職工太多，排隊。
樓道裡黑，聲控燈壞了。他摸著牆上樓，手指蹭到一層薄灰。到三樓，右手邊那扇墨綠色的門，門框上貼著一張倒“福”，紅紙褪成了粉色。
他在門口站了十秒。
抬起手，敲門。
開門的是劉慧芳。
她繫著圍裙，手裡拿著鍋鏟，看見他，愣住了。廚房裡飄出炒菜的香味，是蔥花熗鍋的味道。
“大成哥？”劉慧芳的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麼，“你……你怎麼來了？”
屋裡傳來電視的聲音，正在播新聞聯播。王滬生大概在看電視。
“我找滬生。”宋大成說，聲音有點乾。
劉慧芳側身讓他進來。屋裡的陳設和他上次來——好像是三年前，徐月娟非要來拜年——冇什麼變化。五鬥櫃上擺著電視機，十四英寸，牡丹牌。沙發上鋪著鉤花的白色扶手套，茶幾玻璃下壓著照片，最大那張是王滬生和劉慧芳的結婚照。
王滬生從裡屋出來，看見宋大成，也愣了愣，隨即換上慣常的笑容：“大成啊，快坐快坐。吃飯冇？冇吃在這兒吃點兒。”
“吃了。”宋大成站在門口，冇往裡走，“滬生，我想跟你借點東西。”
“借東西？借什麼？你儘管說！”
“高中的課本。”宋大成頓了頓，補充道，“數理化，文史地，都要。”
空氣安靜了幾秒。
王滬生臉上的笑容僵了僵。他扶了扶眼鏡，回頭看了眼劉慧芳。劉慧芳已經轉身進了廚房，但廚房門冇關嚴，能看見她站在灶台前的背影，一動不動。
“課本啊……”王滬生走回沙發坐下，拿起茶杯，吹了吹並不存在的茶葉，“大成，你真要考那個……成人高考？”
“嗯。”
“不是我說你，大成，你這想法是好的，可……”王滬生放下茶杯，手指在膝蓋上敲了敲，“你都離開學校多少年了？二十年有了吧？高中的東西，早忘光了。再說，你現在是車間主任，乾得好好的，折騰這個乾啥？費力不討好。”
宋大成冇接話。他的目光落在五鬥櫃上的一張照片。那是劉慧芳、王滬生和他們女兒的合影。小女孩大概五六歲，紮著羊角辮，笑得眼睛彎彎。照片旁邊，擺著一個玻璃罐，裡麵裝著五顏六色的幸運星。
“滬生，”宋大成收回目光，看著王滬生，“你就說，借，還是不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