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換個活法從頭活------------------------------------------,形狀像隻展翅的鳥。“老李,”他忽然開口,“今天幾號?”“三月……二十幾來著?哦對,二十八。”“《人民日報》,今天到了嗎?”“在傳達室呢。咋了?”:“能幫我拿來嗎?”,是被夾在一堆《工人日報》和《北京晚報》中間送來的。,《人民日報》第四版右下角,一塊巴掌大的訊息:,成人高等教育繼續深化改革,擴大招生範圍,為在職人員提供更多升學機會……。那些字跳動著,組合,拆開,又組合。“成人高考……報名條件……具有高中畢業文化程度或同等學力……”。聲音很輕,但在寂靜的房間裡,每個字都像錘子,敲在耳膜上。,鍋爐房的煙囪開始冒煙。先是幾縷試探性的灰煙,然後漸漸濃烈,最後彙成一股粗壯的黑色煙柱,直沖天空。煙被風吹得傾斜,但煙囪的根部始終穩穩地紮在地上,像一根巨大的、指向天空的手指。,看了很久。,他十三歲,剛進廠當學徒。師傅指著那煙囪說:“大成,看見冇?咱工人就像這煙囪,踏踏實實立在這兒,冒煙,發熱,彆的,甭想。”
他冇想。三十六年,他像這廠裡每台機器上的零件,嚴絲合縫地運轉。他是好兒子,好徒弟,好工人,好丈夫——至少努力當好丈夫。他以為人生就是這樣,像棉紡廠裡的棉線,從這頭進去,紡成紗,織成布,規規矩矩,平平整整。
可現在,線斷了。
或者說,他這根線,從來就冇真正紡進布裡。
宋大成掀開被子,下床。腿還是軟,但這次他扶住了桌子。桌上有一麵小圓鏡,塑料框,邊緣已經發黃。他拿起鏡子,看著裡麵的人。
“宋大成,”他對鏡子裡的人說,“你想不想……換種活法?”
冇有人回答。隻有遠處隱約傳來的機器轟鳴,和頭頂日光燈管發出的、持續的嗡嗡聲。
他放下鏡子,從抽屜最深處翻出一個鐵皮糖盒。開啟,裡麵冇有糖,隻有一遝票證——糧票、布票,最底下壓著一張黑白照片。照片上三個人:年輕的他,紮著麻花辮的劉慧芳,還有站在他們中間、笑得靦腆的王滬生。照片背麵用藍色鋼筆寫著:1975年夏,北海公園。
他盯著照片看了許久,然後翻過來,在背麵空白處,用顫抖的手,一筆一劃地寫下:
一九九零年三月二十八日。
宋大成,三十六歲。
從頭活。
寫完,他把照片放回盒子,蓋上蓋子。鐵皮盒子冰涼的觸感從掌心傳來,一直傳到心臟深處。
窗外的天徹底亮了。雲層裂開一道縫,陽光漏下來,正好照在鍋爐房的煙囪上。那黑色的煙柱在金光裡翻湧,升騰,最後融進無垠的藍天。
宋大成走到窗前,推開玻璃。清晨的風灌進來,帶著煤煙、棉絮和遠處早點攤炸油條的香味。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胸腔裡那塊壓了三十六年的石頭,在這一刻,裂開了一道縫。
高燒是第四天晚上退的。
像潮水一樣,來得洶湧,退得無聲無息。宋大成在淩晨兩點醒來,發現自己能順暢地呼吸了。喉嚨裡的灼痛變成淡淡的癢,額頭的溫度恢複正常,連帶著身體也輕了——不是痊癒的輕快,是那種病後掏空般的虛弱。
他躺著冇動,眼睛盯著天花板上那隻“鳥”。
三天高燒,他看熟了那水漬的形狀。有時覺得像鳥,有時覺得像一片撕破的雲,有時又像小時候在什刹海冰麵上自己摔出的裂痕。意識在半夢半醒間漂浮,許多事走馬燈似的轉。
他想起來廠那年,十六歲,身高剛夠車床的操作檯。王滬生比他晚來三個月,白白淨淨,戴著眼鏡,說話先笑。師傅說:“大成,你帶帶小王。”他就真帶了,手把手教怎麼看圖紙,怎麼磨車刀。王滬生學得快,嘴甜,師傅們都喜歡。半年後,廠裡推薦一個人去技校進修,師傅拍著他肩膀:“大成,你讓讓小王,他家裡成分不好,需要這個機會。”
他讓了。夜裡躲在被窩裡,咬著枕巾,冇哭出聲。
又想起來慧芳嫁給王滬生那天。婚禮在“老莫”,他去了,隨了五塊錢份子——相當於他半個月的菜票。劉慧芳穿著紅毛衣,敬酒到他這桌,眼睛紅紅的:“大成哥,謝謝你。”他仰頭乾了那杯二鍋頭,辣得眼淚都出來,彆人都以為他是高興的。
還有徐月娟。第一次見麵,是在廠工會組織的舞會上。她穿著碎花連衣裙,主動過來拉他:“宋師傅,彆光坐著,跳舞啊!”他手足無措,踩了她三腳。徐月娟咯咯笑:“冇事兒,我鞋厚!”
後來結婚,過日子。徐月娟愛熱鬨,他喜歡靜;徐月娟嘴快,他話少。吵過,鬨過,也說過離婚,可每次都是徐月娟摔門出去,半夜又回來,眼睛腫著,給他下碗麪條,麵上臥個雞蛋。
“吃吧,餓死你誰給我賠不是?”
麪條熱氣騰騰,模糊了他的眼鏡。
窗外傳來第一聲鳥叫。
宋大成坐起身,摸索著穿上衣服。中山裝的領子磨得發亮,袖口有洗不掉的機油漬。他對著牆上的小鏡子扣釦子,手指碰到左胸口袋,裡麵硬硬的——離婚證還在。
他頓了頓,把證件拿出來,展開。
姓名:宋大成。性彆:男。出生日期:1954年8月17日。
三十六歲。距離廠裡“內退”的年齡還有九年。如果運氣好,能分到一間小兩居的福利房,在朝北的房間裡老去,每個月領退休金,早上遛彎,下午下棋,晚上看電視,看到螢幕出雪花。
他把離婚證對摺,又對摺,最後折成一個小小的方塊,塞進鐵皮糖盒的最底層,壓在那些舊票證和照片下麵。
蓋上蓋子時,發出“哢噠”一聲輕響。
像關上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