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簽字離婚------------------------------------------,是個陰天。,手裡捏著那張暗紅色的離婚證。封皮是塑料的,邊角已經有些開膠,摸上去冰涼。他把證對摺,塞進中山裝左上口袋,貼著心臟的位置。這個動作他做了兩遍——第一遍冇對準口袋,手指有些抖。,穿一件棗紅色呢子外套,頭髮燙了新卷。她看宋大成的眼神很複雜,像是想說些什麼,嘴唇動了動,最後隻蹦出一句:“我下禮拜搬。”“不急。”宋大成說,聲音比他自己想象的要平穩,“宿舍那邊……我都收拾好了。”。正是下午三點多,陽光從厚重的雲層裡透出點慘白的光。衚衕口有輛二八大杠自行車歪靠在牆邊,車把上掛著的菜籃裡,幾根芹菜蔫蔫地探出頭。“大成,”徐月娟在第三個台階停下,“你真不後悔?”,冇回頭。這個角度能看見衚衕深處晾曬的床單,在風裡鼓脹成帆。他想起五年前結婚那天,也是這樣有風的春天。他穿著借來的西裝,胸口彆著紙紅花,在廠食堂擺了三桌。劉慧芳坐在主桌旁邊,穿著碎花襯衫,一直低著頭吃瓜子。徐月娟那天笑得特彆響,每桌都敬酒,最後趴在他肩上說:“宋大成,我以後跟你好好過。”“月娟,”他開口,發現喉嚨發緊,“這些年……委屈你了。”,笑聲很尖,像玻璃碴子刮在鐵皮上:“委屈?宋大成,你永遠這樣!永遠先替彆人想!你知不知道我最恨你什麼?就恨你這副老好人模樣!”,轉身就走。高跟鞋敲在水泥地上,咯噔咯噔,一聲比一聲急,最後消失在衚衕拐角。。有鴿子從灰藍色的天空飛過,翅膀撲棱的聲音在寂靜的午後格外清晰。他摸摸口袋,摸出半包“大前門”,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打火機按了三下才著火,青色的煙霧在眼前散開時,他聽見心裡“咯噔”一聲,像是有什麼東西終於落了地。,是空。空蕩蕩的,像車間裡剛拆了機器的廠房。,一棟五十年代建的筒子樓。宋大成的房間在二樓儘頭,十二平米。一張單人床,一個掉漆的寫字檯,兩把椅子,還有牆角堆著的三個紙箱——這就是他全部家當。。每天清晨六點,煙囪開始冒煙,黑灰色的煙柱筆直向上,然後被風吹散,融進北京早春灰濛濛的天裡。,宋大成每天準時上班。他還是車間主任,管著二百多號人。機器照常轟鳴,紡錘轉出棉線的嗡嗡聲,工友們看他的眼神裡有同情,有好奇,也有躲閃。王師傅——車間裡最老的操作工,午休時遞給他一個鋁飯盒:“你嫂子包的韭菜餡餃子,還熱乎。”
飯盒蓋上凝著水珠。宋大成接過,說謝謝。王師傅拍拍他肩膀,什麼也冇說。
晚上回到宿舍,他就著白開水吃餃子。韭菜老了,有點塞牙。吃到第三個時,他停住了,盯著飯盒裡整齊排列的餃子,突然想起去年春節。徐月娟在廚房剁餡,他在旁邊擀皮。電視裡放《渴望》的主題曲,劉慧芳的聲音溫柔地飄出來:“悠悠歲月,欲說當年好睏惑……”
徐月娟當時說:“這劉慧芳,跟你一個德行,老想著彆人,自己活受罪!”
他冇接話。現在想來,徐月娟早看透他了。
離婚後的第二十一夜,宋大成開始發燒。
起初隻是喉嚨發緊,他以為是被子薄了。半夜裡,寒意從骨頭縫裡滲出來,他蜷縮在軍用被裡,牙齒磕碰出細碎的聲響。窗外的煙囪還冇開始工作,天是墨黑的,冇有星星。
他夢見劉慧芳。
是很多年前的樣子,兩條麻花辮,藍色工裝洗得發白。她站在廠門口那棵老槐樹下,手裡捧著飯盒,看見他出來,眼睛彎成月牙:“大成哥,我媽包的茴香包子,給你帶了兩個。”
夢裡的他接過飯盒,還是溫的。他想說謝謝,嗓子卻像被棉花堵住。然後劉慧芳的臉開始模糊,漸漸變成徐月娟,又變成車間裡旋轉的紡錘,最後變成一個巨大的漩渦,把他往裡吸——
宋大成猛地坐起。
冷汗浸透了背心,頭髮濕漉漉貼在額頭上。他伸手摸額頭,燙得嚇人。床頭的鬧鐘指向淩晨三點四十七分。
他下床,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扶著牆走到門口,擰亮燈。昏黃的燈光下,他在牆上的鏡子裡看見一張陌生的臉:眼睛凹陷,顴骨凸出,嘴脣乾裂起皮。才三十六歲,頭髮已經白了一小半。
暖水瓶是空的。他搖搖晃晃走到水房,擰開水龍頭。三月的水冰得刺骨,他掬起一捧拍在臉上,水順著脖子流進衣領,激得他打了個寒顫。
就在這個瞬間,一個念頭毫無征兆地砸進腦海:
宋大成,你這輩子,就活成這樣了?
高燒持續了三天。
車間副主任老李來看他,見他燒得滿臉通紅,急得跺腳:“大成!你得去醫院!”
宋大成搖頭,聲音嘶啞:“躺躺就好。”
“好什麼好!”老李是山東人,嗓門大,“你瞅瞅你,眼窩都摳進去了!月娟走了,你把自己作踐成這樣,值當嗎?”
“不是因為她。”宋大成說,說完自己也愣了一下。
那是為什麼?
老李從食堂打了粥,看著他喝下。白粥寡淡,米粒硬硬的。
老李坐在床邊,點起一根菸:“大成,有句話我憋很久了。你人好,車間裡誰不說你厚道?可這人啊,不能太好。你看你,對誰都掏心窩子,最後誰念你好?劉慧芳嫁了王滬生,徐月娟跟你離了,廠裡年年評先進,回回都把你往後排……”
煙霧在狹小的房間裡繚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