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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濃重的霧氣環繞著莽莽蒼蒼的原始森林。
參天古木的枝椏在頭頂交錯,遮蔽了絕大部分天光。
空氣潮濕得能擰出水來,吸進肺裡帶著一股濃重的土腥味和**落葉的氣息。
腳下是厚厚的、不知積累了多少年的腐殖層,踩上去軟綿綿的,發出令人不安的噗嗤聲。
巨大的蕨類植物伸展著詭異的、如同骨爪般的葉片。
濕漉漉的苔蘚覆蓋著每一塊岩石和樹乾,呈現出一種油膩的深綠色。
霍清走在隊伍最前麵,她的步伐很輕盈,彷彿腳下不是濕滑的腐葉和盤結的樹根,而是平坦的大道。
她很少說話,隻在需要轉向或提醒危險時,才簡短地吐出幾個字:“繞開那片藤蔓”,“小心腳下濕苔”,“彆碰那種紅果”………
謝銘和武安平緊隨其後,警惕地觀察著四周。
謝銘的目光不時掃視著岩層的走向、礦物浸染的痕跡、以及溪流沖刷後暴露出的礫石成分。
武安平則更關注環境中的潛在威脅,手始終冇有離開腰間的開山刀柄。
陸皓和章知若則興奮又緊張,不停地拍照、記錄、討論著沿途看到的奇特植物和刻在古老樹乾上的模糊符號。
謝虞走在隊伍中間,一邊拿著相機機械性地拍攝素材,一邊努力壓抑著越來越強烈的心悸。
這片森林太安靜了,除了他們踩踏腐葉的聲響和呼吸聲,幾乎聽不到任何鳥鳴蟲叫,隻有一種無處不在的低沉的嗡鳴,像是無數細小的生物在泥土深處集體蠕動發出的聲音,又像是這片古老森林本身緩慢而沉重的呼吸。
霍清偶爾會停下腳步,側耳傾聽山林的動靜,那平靜的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卻讓謝虞的心莫名地跳得更快。
傍晚時分,他們抵達了一條渾濁的小溪。溪水顏色深得發黑,流速緩慢,散發著一股淡淡的類似鐵鏽和爛泥混合的腥氣。
他們在溪邊選擇了一片相對乾燥的空地紮營。
眾人搭起帳篷,生起篝火,跳躍的火焰驅散了部分寒意和黑暗,但在更遠處,森林的濃重陰影彷彿有生命般,隨著火光搖曳而蠢蠢欲動。
謝虞掏出手機看了一眼,螢幕上空空蕩蕩,一格訊號都冇有了,這裡看來已經徹底落入現代通訊覆蓋之外的盲區。
她看向謝銘,謝銘會意,從揹包裡拿出衛星電話和手持式對講機,簡單測試了一遍。訊號穩定,裝置運轉正常。
“小虞,放心好了。”他頭也不抬地說了一句,“進入這種深山手機冇訊號很正常,隻要衛星通訊還在就行,要是真出狀況,能呼援。”
一旁的武安平也檢查了自己的無線電,確認頻道清晰,對眾人點點頭。
疲憊和一種無形的壓力讓氣氛有些沉悶,匆匆吃過簡單的晚餐,安排好守夜輪班後,大家便各自鑽進了帳篷。
謝虞躺在睡袋裡,身體極度疲憊,精神不知為何卻異常亢奮。
帳篷外,是死一般的寂靜,隻有篝火燃燒偶爾發出的劈啪聲,以及那條黑水溪緩慢流淌的汩汩聲。
她強迫自己閉上眼睛,試圖入睡。
不知過了多久,睏意終於襲來,黑暗慢慢吞噬了她。
緊接著,是墜落感,她掉進了冰冷粘稠的夢境沼澤。
她看到自己裸露的手臂上,一隻從未見過的,甲殼黝黑髮亮,長著無數細密絨毛的怪蟲,正用它尖銳的口器狠狠刺入麵板。
劇烈的刺痛感如此真實,讓她在夢中都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畫麵猛地切換,謝銘正奮力撥開一叢帶刺的灌木,他衝鋒衣的右臂外側,被一根尖銳的枯枝“嗤啦”一聲劃開了一道長長的口子,內裡的抓絨都露了出來,他卻毫無察覺。
然後,是混亂、破碎、充滿尖叫和血腥的片段。
章知若驚恐地瞪大眼睛,身體被數根粗大的、佈滿吸盤的觸手捲起,隻留下一聲戛然而止的淒厲慘叫。
武安平怒吼著舉起開山刀,砍向一團團蠕動的肉塊,下一秒,他的身體被無形的力量撕扯開,內臟和鮮血如同煙花般爆裂。
謝銘瘋狂地挖掘著,雙手沾滿泥土和暗紅色的礦石碎屑,臉上充滿狂喜,渾然不覺腳下的大地正在裂開,將他連同他夢寐以求的財富一起吞噬………
最後,是她自己。
她站在一片佈滿巨大、扭曲、如同某種生物內臟般脈動著的菌類叢林中,無數細小的閃爍著幽藍磷光的孢子從那些菌蓋下噴湧而出,像一場詭異的雪,紛紛揚揚地落在她的頭髮上、麵板上,滲入她的毛孔………
“啊!”
謝虞猛地從睡袋裡彈坐起來,心臟狂跳,冷汗浸透了衣物。
她大口地喘著粗氣,夢魘中的恐怖景象在眼前瘋狂閃回,每一個細節都無比清晰。
她下意識地抬起手臂,藉著帳篷縫隙透進來的篝火的微光看去………
手臂外側,靠近手肘的地方,一個暗紅色的微微腫起的點赫然在目!邊緣帶著一圈細小的彷彿被絨毛刮過的紅痕!
她呼吸一滯!夢!那個夢!蟲子咬傷!
她猛地掀開帳篷簾子,手腳並用地爬了出去。
拂曉的森林依舊被濃霧籠罩,光線很是昏暗。
守夜的正好是謝銘,他被妹妹慘白如紙的臉色嚇了一跳,低聲問道:“小虞?怎麼了?做噩夢了?”
謝虞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哥!你的衣服!右胳膊!快看看!”
謝銘疑惑地抬起右臂,藉著篝火的光仔細一看。
右臂外側,靠近肩膀的位置,衝鋒衣的硬殼麵料上,赫然裂開了一道近五厘米長的口子!邊緣參差不齊,內裡的抓絨層都翻了出來。
他皺起眉:“嘖,昨天下午鑽那片刺藤的時候刮的?當時冇注意………”
“哥!”謝虞努力保持著冷靜,可聲音還是帶著一絲顫抖,“我們得回去!現在就回去!不能往前走了!會死的!所有人都會死的!我夢見了!全都夢見了!蟲子咬我,你的衣服被劃破,然後……然後知若………武哥……還有你………都………”她說不下去了,喉嚨像是被人掐住一般。
謝銘看著妹妹努力剋製恐懼的樣子,聽著她語無倫次卻充滿細節的噩夢描述,尤其是她手臂上的蟲子咬痕和那與自己衣服破損位置完全吻合的預言,他臉上的輕鬆也消失了,眼中閃過一絲凝重,但很快又恢複了鎮定。
他用力抓住謝虞的肩膀,語氣嚴肅:“小虞!看著我!深呼吸!我知道這很嚇人,但噩夢隻是噩夢!野外環境嚴酷,容易讓人緊張,產生不好的聯想。”
他晃了晃自己破損的手臂,“衣服破了,是意外,我馬上處理。至於蟲子……”
他快速瞥了一眼謝虞手臂上的紅點,“林子裡蟲子多,被咬很正常,彆自己嚇自己,你的夢可能就是緊張壓力大才導致日有所思夜有所夢。”
他心中帶著對礦藏的渴望和過往服役生涯錘鍊出的自信,無視了妹妹的警告強硬地安撫道:“聽著,小虞,我昨天沿途觀察了地質構造、岩石層理和礦物伴生跡象,我可以確定礦脈就在前麵不遠了!想想看,隻要找到它,我們就能翻身了!所有的債務就都能解決!你也能拍出真正震撼世界的探險視訊!現在放棄,功虧一簣!有哥在,有武子在,我們裝備齊全,警惕性高,不會有事!我在熱帶雨林執行過更嚴酷的任務,這點林子算什麼?彆胡思亂想,也彆影響其他人!好了,冷靜點!回去再休息一下,天亮還得趕路!”
說罷,他鬆開謝虞,轉身去揹包裡翻找膠帶修補衣服。
他選擇了相信自己的專業判斷、相信自己身為軍人的經驗和力量,將妹妹的噩夢歸咎於壓力和環境。
謝虞僵在原地,渾身冰冷。哥哥那副被貪婪和盲目的自信矇蔽心智的樣子,讓她心頭湧起一股絕望和無力感。
她慢慢地低下頭,手指顫抖著,輕輕撫上手臂上那個暗紅色的蟲咬傷口。
細微的刺痛感傳來,無比真實。
她隻能拚命地一遍遍在心裡安慰自己:這隻是巧合,隻是壓力太大………
清晨,霍清不知何時已經收拾好了自己的裝備,正站在不遠處,背對著他們,望著霧氣瀰漫的密林深處。
她似乎對不久前篝火邊的騷動毫無所覺,又或者,她根本不在意。
“走吧。”霍清冇有回頭,平靜的聲音穿透霧氣傳來,“路還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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