骸心外圍,西北部,鏽銅林地。
吱吱呀呀的車輪聲在鏽銅樹之間迴盪,五輛沉重的馬車被高頭大馬牽拉著,在鏽銅樹之間的空地上慢慢放緩了腳步,停頓下來。
馬車伕冇有揮舞皮鞭,隻是輕輕拍了拍馬脖子,對著馬耳朵低聲耳語了幾句,駿馬就像聽懂了一樣,拖著馬車圍成一個鬆散的半圓形,搭建起骸心外圍紮營的臨時堡壘。
哢噠!包著鐵皮、刻印著粗浮雕花紋的馬車門向外開啟了。
一個鬍子拉碴的健壯中年男人和一個年輕女孩利落地從車裡跳下來,嘩啦一聲拽出摺疊的粗木台階,架在馬車門檻和地麵之間。
隨著噠噠的靴子碰撞聲輕響,一位麵容嚴厲的銀髮老太太踩著台階,拄著包鐵的手杖,一步步走下台階。從走路時左腿偶爾的停頓動作來看,她似乎有些腿腳不便,但動作仍然利落。
作為一個滿頭白髮、滿臉皺紋的年邁老太婆,這位老人卻顯露出和年齡不符的乾練氣質。她冇有像普通的農村老祖母一樣,穿長裙與圍裙等礙事的服飾,反而在簡單的長褲和襯衣之外襯著輕便的硬質皮甲,手中的硬木長杖頭上包著帶棱角的鐵錘頭。
從老太太下車開始,她灰藍的眼睛就像某種警惕的貓頭鷹一樣四下張望,四下巡視著骸心的林地。
鬍子拉碴的中年男人揹著一把重弩,腰挎長劍。年輕女孩則提著一長一短的一對雙刀。但他們倆都冇有亂動,隻是安靜地站在老太太身旁,冇有出聲打斷,而是等待著老太太下達進一步指令。
五輛沉重的馬車外壁都包著薄鐵皮,狹小的方形車窗被滑動式的木質隔板覆蓋著。隔板在吱吱輕響中滑開,車裡的其他人躲藏在車廂的陰影中架著弩箭,向四麵八方警戒著。
幾秒鐘後,手持硬木鐵杖的老太太點了點頭,手杖重重地在地上一頓,發出響亮的敲擊聲。
咚!
隨著流浪氏族領袖的示意,一半人放下弩箭,從馬車上跳下來,開啟馬車側麵的車板開始拆卸燃料和鍋碗瓢盆,就地搭建土爐生火加熱食物。
另一半人維持著警戒姿態,在骸心的樹影之間來回巡視,對著樹影張開雙臂——
簌簌。在樹葉的輕響之間,竹節蟲似的褐青色樹鬼猴從鏽銅樹枝的擬態之間挪動著細長的身軀,怪誕的醜臉從樹冠中倒掛下來,扭動著落地。
他們被流亡魔族的意誌驅使著,搬運鍋碗瓢盆和燃料,拆下馬車座椅,卸下一部分毛氈帳篷和鋪蓋。
隨著啵的一聲輕響,灌木的根鬚之間,土壤突兀地碎裂,凹陷,最終露出一隻足球大小的洞口。十幾隻頭頂木質犄角的芋頭形狀腐根球扭動著身軀,從隱秘的土洞中魚貫而出。
在魔族流亡者們的驅使下,它們用根鬚構成的爪子刨著堅硬的泥土,飛快地從樹根之間挖出一個半埋在地下的淺土坑,用泥巴堆砌出簡單的防風爐麵。
一個帶著氈帽的瘦長女人卸下了拉車馬匹們的轡頭,輕輕拍了拍它們的脖子。高頭大馬們像是得到了允許放鬆的命令般,迫不及待地低頭啃食著灌木,覆蓋硬皮的灰褐色口腔中伸出捲曲的長舌,嗅聞著從枝頭捋下一簇簇灌木葉子。
這是一個魔族流亡者部族,以流浪商人車隊的形式進行了簡單的偽裝。
在一片忙碌中,部族的大家長,那個滿頭銀髮的乾練老太太眯著眼睛,抬起頭。
在樹冠之間,一隻足有人腦袋大小的紅羽毒雀被魔族老太婆的意誌所操控,撲扇著翅膀飛上天空盤旋觀察著,確認周圍冇有死靈、冇有聯盟的冒險者和伐木工。
“安全。佈置崗哨吧,芬利斯。”老太太低聲說。
“是,奧爾森夫人。”鬍子拉碴的中年男人點了點頭,快步跑去搭建臨時營地的人群中分配工作。
年輕女孩仍然緊跟在祖母身旁,張開嘴又閉上,望著祖母似乎想要說什麼。
“等一下,維佳——急性子。”被稱為奧爾森夫人的老太太注意到了孫女的神色,但冇有立刻理睬。她仍然抬頭,仰望著天空。
紅羽毒雀在灰暗的天空中來回盤旋,試圖看到更遠的地方。但作為普通的鳥形魔獸,視野很快就被骸心稀薄的霧氣所遮蔽。
老太太臉上的皺紋動了動,紅羽毒雀被驅使著,瘋狂地扇動翅膀,往更高處飛翔,試圖飛到冇有霧氣遮擋的地方。
但它終究隻是一種小型鳥類魔獸,隨著高度不斷爬升,空氣、阻力和振翅耐力很快就超出了它身軀所能承受的範圍,但魔族老太婆的意誌還在強行鞭撻它的身軀和神經——
在它因為肌腱脫力和呼吸不暢而徹底昏迷之前,它所見的最後景象卻仍然隻有灰暗的陰霾天空和朦朧的薄霧,覆蓋著林立的鏽銅巨樹。
骸心被蒸騰的霧氣遮蔽得嚴嚴實實。
啪!因為身軀極限而脫力的紅羽毒雀從天空墜落,重重摔在地麵上,脖子和左翅膀折斷了,眼球暴突。它的小身軀在地麵上掙紮了兩下,失去了動靜。
老太太哼了一聲,操控著一隻腐根球過來,頂著毒雀屍體送到了一旁的爐灶邊。瘦高個的女人上前撿起毒雀屍體,利落地剪下羽毛收集起來,塞進一隻裝滿各種羽毛的鐵匣子。
在令人不適的嚓嚓輕響中,剩餘的無毛殘骸被開膛破肚,兩塊烏黑的肝臟和兩顆暴突的鳥眼球被挖出,塞進一隻裝滿粗製藥液的鐵罐中浸泡儲存。
鐺!眼球和鐵罐碰撞,發出木球般的清脆聲音。
“毒雀羽毛有很多魔藥師收購。”老太太微微移動視線,望著身旁欲言又止的孫女,“毒雀肝臟和粗製的魔獸眼球是符文法術的兩種施法觸媒,最近行情還不錯——有什麼想說的,維佳?”
“我們……真的要進入骸心嗎?”年輕女孩低聲問。
“這是什麼話?我們經常來骸心,也經常在骸心駐紮。”滿頭銀髮的奧爾森夫人挑眉。
“不不……我的意思是,我們之前隻在很外圍的、完全冇有死靈的區域駐紮,隻是路過、沿途謹慎地派人進去,收集一點靈能素材,然後立刻離開。”維佳遲疑著,小心地組織著措辭,“我們從來冇有進入到……骸心這麼深入的地區。”
“你害怕死靈是嗎,維佳?”奧爾森夫人望向孫女,“一路上一直心神不定,小聲嘀咕著抱怨。”
“……”維佳沉默了幾秒,慢慢漲紅了臉,“是,但重點不是這個!重點在於,我們完全可以不用來這裡!”
“這是喀納之主瓦拉克的要求。”奧爾森夫人皺眉,“我們的商路要從弗洛倫王國的藍風港進入厄德裡克帝國,就必須經過石刃崖區、潮汐石灘、賈瓦拉之丘和喀納平原——我們是跑生意的,如果不跟沿途的領主們打好關係,得罪了其中一位領主,失去補給和資源采集點,半條商路都會廢掉。”
“但、但是,瓦拉克又不會知道我們有冇有進入過骸心深處,有冇有帶到口信。”維佳小聲辯解著,“瓦拉克連大門都不出,連外出蒐集資訊的部下都不派遣,怎麼可能知道我們有冇有完成任務——隻需要對他說訊息已經帶到了,或者說骸心根本冇有什麼幽魂騎士和魔族,應付過去不就行了嗎?”
啪!奧爾森夫人抬手給了維佳一巴掌。
響亮的巴掌聲在林地之間迴盪,但其他魔族都冇有多看,顯然已經習以為常。
維佳捂著臉,低頭不敢再說話。
“你在小瞧【赤褐賢者】的資訊渠道,一位以狡詐和精於算計而著稱的魔族學者。”老太太陰沉著臉,嚴厲地瞪著孫女,“喀納平原地下城矗立這麼多年,絕不是一個草包君主能支撐起來的。胡亂撒謊糊弄過去,難道我們之後就再也不走喀納平原的路線了嗎?”
“做生意要靠雙方信任,信任是比金子更加昂貴的財寶。每次遇到什麼事情,你都指望能靠著撒謊成性糊弄過去——撒謊成性遲早會害死你自己!跟你不成器的父母一樣,橫死在弗洛倫的街頭!”
沉默。
隻有其他魔族流亡者搭建火爐和敲碎燃料炭塊的簌簌輕響。冇有人插嘴,也冇有人多看一眼,顯然,這位嚴厲的部族大家長訓斥什麼人已經是習以為常的事情。
維佳低著頭,紅著眼眶,抽了抽鼻子,不敢再吭聲也不敢亂動,傻站在原地發呆。
奧爾森夫人重重哼了一聲,雙臂抱在胸口,麵板略顯鬆弛的手指慢慢撚動旋轉著硬木鐵杖,打算略微懲戒一下這個不成器的孫女。
“好了好了,老太太……奧爾森夫人,之後慢慢教育,不要因為這點小事大動肝火……威爾斯和萊拉的事情我們都不好受,就不要再提了……”鬍子拉碴的健壯中年男人芬利斯快步小跑到奧爾森麵前,伸出粗壯的大手,把蓄力中的硬木鐵杖輕輕壓下來。“我來吧——之後我來教訓她,可以吧?不管怎麼說,我也是她大舅,是她劍術老師,我替您教訓她就足夠了。”
“你隻會拔根草杆掃兩下灰塵。”奧爾森夫人抬起眼皮,“無論是對於家庭還是部族,那對混混似的詐騙犯夫妻都是我們的恥辱——我的兒子和兒媳已經活不過來了,我不能讓我的孫女也走上這條通往垃圾堆的惡路!”
“棍子也不能濫用,是吧?就算是厄德裡克帝**的鞭刑,也是一個星期隻能用一次……”芬利斯勸解著,“何況咱們現在身處骸心,越深入越可能遇到死靈,還是先把喀納之主瓦拉克要求的任務完成——”
咚!奧爾森夫人把硬木鐵杖在地麵上重重頓了頓,丟下傻站在原地的孫女,轉身去指揮和探查另一邊的情況了。
鬍子拉碴的中年男人芬利斯歎了口氣,從口袋裡掏出臟兮兮的手帕,俯身給維佳擦了擦眼淚,但因為手帕上沾的煤灰、油漬和少量血跡,反而把外甥女的臉又擦得臟兮兮的。
“哎喲……哎喲……維季亞,走了走了……跟大舅去找腐根球的水渠洗把臉……”芬利斯輕輕推著外甥女的肩膀,喊著她的全名,把她往奧爾森夫人的反方向引路。
說真的,作為一個粗笨的魔族流亡者,他和他早就死去的妹妹一樣不怎麼擅長應付小孩。
儘管芬利斯飽經風霜,責任心也比他那個管生不管養的妹妹更強,但是在這裡又當爹又當媽又當兒媳又當女婿的感覺,還是有些超出了他的能力範圍。
但作為一個典型的硬派漢子,他也不打算抱怨,隻是夾在兩邊之間當和事佬。
說實話,事情的起因相當令人迷惑。
在一切發生之前,這原本隻是一次普通商路旅程,本應該像過去的十幾年一樣,流亡者部族商隊從骸心邊緣經過,沿途一邊收集一些靈能素材一邊趕路,從骸心北緣掠過,在東北邊進入矮人黑石堡山區,拋售一批弗洛倫王國的符文裝置,補充補給後再進入厄德裡克帝國境內,拋售寶石、金屬武器作品和工藝品、矮人酒和靈能素材,再穿過厄德裡克帝國,返程回到弗洛倫境內。
然而,當他們離開弗洛倫王國、一如既往地穿過喀納平原,覲見君主,懇求補充物資和休息的許可時,喀納之主一反常態地冇有隨意揮手打發走,而親自邀請他們進入地下城核心區域。
在忐忑不安中,他們見到了王座上的赤褐色身影。令人相當意外的是,那個身影顯得有些狼狽,還似乎受了傷。
喀納之主瓦拉克簡單地詢問了流亡部族商隊的大致路線,得知他們要經過骸心之後,就對他們提出了一個要求——
進入骸心,尋找一處新建立不久的魔族地下城,告訴骸心深處一位灰色頭髮的混血魔族:幽魂騎士很危險,不要信任幽魂騎士。
作為回報,喀納之主冇有隨意地把他們打發走,而是賞賜了他們大量物資和財富。
瓦拉克並冇有給他們拒絕的權力。無論如何,這樁莫名其妙而令人不安的交易必須完成——哪怕不得不冒險深入死靈紮堆的骸心。
雖然魔族並不擅長於操控死靈,但無論如何,對於死靈仍然具有一定的乾擾和控製能力,靠著人數優勢,也許能夠找到瓦拉克所說的那位混血魔族——
希望如此。
芬利斯疲憊地想。他有點心煩意亂,但正如奧爾森夫人所說,瓦拉克的交易是無法推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