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啷。
金屬碰撞的輕響在昏暗的地下深處迴盪，洞頂與洞壁上附著的厚厚一層藍藻，毛茸茸的，藻絲與藻屑在洞穴的氣流中柔和地飄拂，閃爍著熒藍的微光。
高聳的穹頂下，兩個身影並肩而立，站在金紅色的纖細長草之間，仰望著閃耀的漫天藍點。
輕柔而懶散的振翅聲中，幾條漂浮的長條小蟲在空中迴旋著，張開纖毛構成的網兜形狀口器，在墜落的熒光老化藻屑之間收集食物。
“一個完整的生態。”薩麥爾輕聲說，“這種藻類……它們生長與發光的能量都來源於環境中的靈能輻射，地下溢流的靈能輻射造就了這個生態係統——但是，為什麼會在地下深處憑空出現？”
他望向塔莉亞。
“不不不……我可冇有憑空製造一整個神代生態的能力。”塔莉亞擺手，“當我第一次進入這片區域時，這裡就是這樣的，到處鋪滿了生態維持植物——我隻是藉助這個環境氣氛做了一點……小小的表達。”
“我接觸這片區域也冇有多久。差不多上個月底，我纔開始研究這片地下區域——當時你正在忙於收集遺蹟造物，應對外界的偵查隊。”
“所以我提前開啟了封牆，指望著在這下方能找到一些有用的東西，儘量幫上一點忙。”
她偷眼望向薩麥爾。
“我冇打算因為你獨自闖進遺蹟而生氣——我相信你冇問題的，超強的遺蹟獵人！何況因為這種事情而生氣未免也太破壞氣氛了。”薩麥爾聳肩。
塔莉亞揚起鼻尖，顯得相當得意。
“總而言之，我在這片區域中發現了氣流。”她抬起手，指向氣流中飄搖的藻絲和漂浮的長草，“順著氣流可以找到一道裂隙，藻類的孢子、灌木的種子和那些小型生物，大概都是從裂縫裡滲透進來的。”
她拉著薩麥爾，穿過齊膝蓋高的金紅色灌木，繞過岩石與貝殼質碎片堆積而成的藻堆，指向洞壁上一處藻類——在茂盛的藍色藻絲之間，隱約掩蓋著一條狹窄的縫隙，大約半米長，隻有手掌那麼寬。
裂隙的另一端傾斜向下，幾乎被金紅色老化藤蔓和藻類填滿，閃爍著幽暗的熒藍微光。
“或許就是因此，這片空間裡纔沒有大型生物——大型生物的身軀冇辦法擠過這條縫隙。”塔莉亞解釋。
薩麥爾慢慢點了點頭。
他環視周圍，洞穴空間的牆壁是貝殼質與熔塑石的混合物，夾雜著疑似虛空石的巨大骸骨。
薩麥爾伸出手甲，撥開表麵附著的熒光藍藻，檢視著虛空石質的構造。
【生物骸骨。】
【主要成分：虛空石】
【破損程度超過60%，無法識彆。】
儘管掃描器冇有識彆出具體的特征，但骸骨上某些熟悉的特征和周圍充滿貝殼質的環境還是讓薩麥爾意識到了這是什麼東西。
他伸手握住牆壁上一片闊刃劍似的東西，將其從凝固的貝殼質和鬆散的硬化黏液質之間拔出來。
手中這塊闊刃劍形狀的巨大虛空石物體，是一枚碎裂的鱗片。
“成年體的神棄巨獸……”他低聲說，“……的殘骸鱗片。”
“這就是噬地魔蟲幼體一到這附近就不敢繼續前進的原因。”塔莉亞點了點頭，“那個東西的殘骸在這裡。”
“它離開火山熔岩太遠，以至於被外圍區域的溫度凍死了。”薩麥爾低聲說，“不過，它不可能憑空創造出一種契合靈能生態的藻類——”
“這裡的地下很可能殘留著眾神留下的某種生態類設施——如果這些藻類和整個生態體係都要依靠靈能輻射才能正常生活，說明這裡曾經的神代設施也和靈能有關。”他低聲說。
“我們在建造地下城選址的時候不是就意識到了嗎？這片區域的靈能溢流格外明顯，很容易滿足魔族的生活所需。”塔莉亞指了指頭頂，頭頂數十米的岩層之上正是地下城。
“也就是說，一頭神棄巨獸曾經挖掘到外圍，在挖掘過程中，沿途破壞了骸心地下的大量神代建築與設施，導致生態區的約束措施也損毀，以至於其中的藻類、植物和一些小型生物蔓延了出來，在它掘進隧道留下的空洞中繁衍生息。”薩麥爾整理著思路。
“需要擴大裂隙，挖進去看看嗎？”塔莉亞指著麵前的裂隙，“這條裂隙裡有相當濃烈的靈能逸散。”
薩麥爾遲疑了幾秒，點了點頭。
“不過，稍等一下。”他抬手熔鑄出冥銅礦鎬，回頭招呼著全副武裝的骸鑄戰士們——經過數分鐘的跋涉，它們總算拖著沉重的身軀挪到了綴滿熒光藍藻的地下隧洞中。
“先派遣穴居者或者死靈作為哨探，確認情況之後再進去檢視。”
鐺鐺！鐺鐺！鐺鐺！骸鑄戰士們掄起冥銅鎬，在一連串沉重的敲砸聲中，幽青的火星四濺。
穴居者們扛著真菌木製造的立柱來來往往，架起簡單的支撐結構，以防劇烈振動導致的洞穴坍塌。
在一次次沉重的敲砸中，貝殼質與岩石混雜的牆壁縫隙一點點被擴大，剝落的碎石四下迸濺。薩麥爾下意識擋在塔莉亞身前。但塔莉亞從他胳膊下麵伸手，準確地徒手抓住了一塊直衝薩麥爾胸甲而來的石塊，在空中輕輕一拋，又落回她的手中。
咚！牆壁上的裂隙徹底裂開了，在一道足以容納一人進入的狹窄缺口中，露出一片斜向下的甬道，被滿滿噹噹的熒光藍藻填滿。
薩麥爾伸出手甲，在刺耳的吱吱聲中刮掉裂縫兩側牆壁上的藍藻——露出的牆壁材料仍然是厚實的貝殼質，夾雜著少量脫落的寬闊虛空石鱗片，殘留著少量早已乾涸的灰白痕跡。
他甩掉手中一大把濕漉漉的藻絲，望向麵前昏暗的甬道。
一條小型穴居者先竄了進去。一尊頭戴植入物頭盔的骸鑄戰士放下臃腫沉重的塔盾和長戟，卸下一大半甲冑，提著死靈爆銃和冥銅短劍緊隨其後。
裂隙擴大形成的甬道算不上長，但厚實的閃光藍藻絲遮掩了視線，如同某種狹長的脈管般彎曲而蔓延。
隨著深入，熒光藍藻越來越茂盛，甚至於幾乎封堵住了道路，像是細長的頭髮一樣互相糾纏編織，需要骸鑄戰士用短劍劈砍，斬斷藻絲來推進開路。
在某個拐角的位置，牆壁上一大團閃光的熒藍藻絲忽然一閃，像是長毛巨怪般從牆壁上脫離出來，對著衝在前方的灰白色穴居者撲去！
嚓的一聲輕響，冥銅短劍向前刺去，準確地刺中了身軀長滿藍藻長毛的怪異生物。怪異生物發出一聲微弱的嘶鳴，創口迸濺出灰白色的半透明液體，掙紮著向甬道更深處逃去。
有敵意，但算不上較大的威脅。薩麥爾與塔莉亞對視一眼，點了點頭。
“現在距離它太遠，我之後可以測試一下——應該也能操控。”塔莉亞輕聲說。
跟隨著身披藻類擬態的伏擊怪物，探路的穴居者和骸鑄戰士穿過昏暗的甬道，忽然意識到貝殼質構成的隧道正在逐漸變寬，頭頂的貝殼質頂板正在越來越高。隧道呈現出略帶弧形的錐形，從狹窄變得寬敞。
甬道的儘頭隱約響起滴滴答答的水聲，像是某種液體正在流動。
“靈能濃度……”塔莉亞忽然開口，“越來越高了。”
在越過甬道儘頭的瞬間，骸鑄戰士和穴居者腳下一空，同時順著腳下呈現弧形的貝殼質滑落，在哐啷的碰撞聲中墜入下方的巨大空洞！
噗通！噗通！接連兩聲撞破水麵的轟響中，漂浮在空中的大量長尾飛蟲驚慌地振翅逃離，地下湖邊飲水的纖細鹿形生物也受到了驚嚇，蹦跳著鑽進橙紅色的灌木與漂浮的長草幽林之間。
在嘩啦啦的輕微水聲中，骸鑄戰士踩著水從湖邊爬起，抱著灰白色的穴居者跋涉上岸。
它們從頭頂呈現圓弧狀的貝殼質懸崖上墜落，墜入了一大片閃耀熒光藍藻的水潭中。
整片空間和都被大量閃爍的藍藻覆蓋著，周圍種植著茂密的金紅色植物群，不知名的巨大生物在植被之間活動，發出沉悶的輕響。
薩麥爾愣了幾秒，隨後意識到，這堵呈現圓弧形的貝殼質懸崖，是一個巨大螺殼的一小部分——這個螺殼破裂了，骸鑄戰士和穴居者哨探剛剛穿過了螺殼的裂縫，穿過螺殼中的一小段彎曲隧道，又從螺殼口的位置墜落出來。
似乎是從迷霧湖泊方向而來的地下水滲入了這裡，形成了一個小型湖泊，滋養著其中的生命。
“靈能濃度……”塔莉亞忽然低聲說，“這裡該不會——”
穴居者快速穿過火橙色的植被群係，一邊招呼著骸鑄戰士，一邊在灌木之間嗅探著來回穿梭。
擠開灌木、漂浮的長草與金紅色的樹木，在幽藍色的光影之間，一堵殘破的虛空石牆壁矗立在它們麵前。牆壁上段破裂，裂口呈現出鋸齒狀，顯然是遭受過虛空石鱗片的磨蝕與剮蹭，格外茂密的熒光藍藻在昏暗中閃爍，把裂隙堵塞得嚴嚴實實。
在漆黑的虛空石牆壁上，用神代工程編碼刻印著簡潔的字樣：
【第四生態區-靈能輻射誘變區。】
【靈能危害三級。】
【地下存在星爐-生物誘變區的高危運輸管道，貨物含有靈能晶體，挖掘與修築請繞道。】
骸鑄戰士繞著虛空石牆壁轉了一圈，但冇能找到足有讓巨大身軀進入的缺口，牆壁上方雖然存在一條神棄巨獸留下的磨蝕裂縫，但沉重而笨拙的身軀也無法爬入。
但體型小而輕巧的穴居者隻有半人高，瘦小得像是一條狐狸。它來回竄了兩圈，抱住了骸鑄戰士的大腿骨。
骸鑄戰士低下頭，把穴居者抓起來放在肩膀上。藉助高大死靈的墊腳，穴居者嗖的一下擠開藍色熒光藻類，鑽進了遺蹟的牆壁裂隙。
“嘶……”在穴居者檢視到內部情況的瞬間，塔莉亞倒吸一口涼氣。
“怎麼樣？”薩麥爾扭頭。
“靈能晶體……魔石礦。”她低聲說，“封裝的和未封裝的都有……用虛空石罐子，儲存在一條破裂的管道裡……”
呼啦！
在一聲模糊的輕響中，塔莉亞忽然一哆嗦，下意識抬起手阻擋著什麼，後退了兩步，被薩麥爾伸手扶住肩膀，喘著氣回過神來。
“有東西守著。”她輕聲說，“一頭大東西，靈能濃度高得不可思議。軟趴趴的鱗片……軟趴趴的身軀，像皮膜一樣的肉須翅膀和爪子……”
而在另一邊，呼啦一聲，一顆像爛柿子一樣的碎裂穴居者顱骨被扔出了虛空石牆外，呯的一聲，砸在骸鑄戰士的身軀上。
骸鑄戰士抬起死靈爆銃，在哢噠的關節輕響中，泛著斑駁銅色的堅硬指骨慢慢壓在扳機上。
在被熒光藍藻填滿的縫隙中，一隻血紅色的柔韌肉質須慢慢伸出，用帶倒刺的厚實吸盤扒在虛空石上——
隨後是第二條、第三條、第四條，短粗的四條觸鬚之間連線著薄膜——那是一隻像人手一樣的爪子，觸鬚是爪指，爪指之間連線著蹼膜，爪背上覆蓋著死皮一樣軟趴趴的鱗皮。
簌簌！隨著塞滿裂縫的熒藍藻類被擠開，一隻幽青的同心圓眼睛從爪子後麵的陰影中亮起，眼球的瞳心來迴旋轉著，窺視著外界，最終注意到了架著死靈爆銃的骸鑄戰士。
它與骸鑄戰士的爆銃口靜靜對視著，狂亂的同心圓眼球中充滿了非人的異質感。
【掃描器已啟用。】
在頭盔植入物的掃描器啟用的瞬間，對方的同心圓眼球也旋轉著一閃！
【檢測到目標靈能濃度異常。】
【靈能本源物增殖體，高濃度靈能中自然增生的有機……】
滋啦！UI介麵忽然被大量頻閃的噪點和畸變斑塊所充斥，淹冇了彈窗中的資訊。
一陣怪異的窺視感順著植入物頭盔傳入薩麥爾的心智，好像自己變成了螞蟻，被某種巨大無比的生物注視。
【檢測到靈能震盪乾擾。】
【植入物訊號已中斷。】
【檢測到植入物被摧毀。】
劈啪！
“薩麥爾！”塔莉亞驚叫起來，伸手扶住他踉蹌的冥銅身軀。
“呃……”薩麥爾死死捂著麵甲，他的頭盔剛剛毫無征兆地爆裂出一陣幽青火花，隨後與骸鑄戰士的植入物通訊被切斷了。
在頭盔傳來的最後影像上，隻剩下一隻瘋狂頻閃的幽青同心圓眼睛，以及模糊不清的血紅身軀。
視野中的東西還在閃爍，大量同心圓眼斑似的模糊暈影在介麵UI之間朦朧地漂浮。
“偵查結束，把牆壁先……封住。”他低聲說，“之後我帶聖鐵武器來處理它。”
塔莉亞扶著他，引領著方向，快步朝著地下城方向原路返回。
穴居者們一擁而上，扛著熔塑石材和魔化炭，飛快地砌出一堵厚實的牆壁，將通路封死。
薩麥爾被塔莉亞拉著，一點點退出通道，忽然意識到了自己曾經在什麼地方見到過類似的鱗皮與觸鬚狀構造。
是血鋼的胚胎，把新鮮的活性血肉堆積在靈能輻射環境中，緩慢滋養出的奇異生物雛形，一旦成型後就會逃出熔爐快速生長——或許血鋼胚胎的成年體就是這種生物。
是這種東西……他反應過來。
兩人跌跌撞撞地退出了地下空間，看著穴居者們再次把牆壁砌築得密不透風。
“無論如何，至少有一部分割槽域是安全的……我們之後再進去選址，挑選一個合適的緩釋空間。我會找萊桑德設計一套可以封裝與緩釋靈能塊的合適裝置。”薩麥爾慢慢回過神來，感受到介麵UI中的視野再次趨於穩定。
正當他準備招呼塔莉亞回地表的時候，另一處頭盔傳來的訊號一閃。
來自根鬚網路核心的監檢視像再次閃現在麵前，骸心外圍駐紮的鏽銅樹人又一次發現了靠近的外來者，向它們的君主報警。
又是聯盟的人？還是厄德裡克帝國的……薩麥爾下意識想要通知安士巴和鎖柯法，再次釋放遺物自動機和死靈，但傳來的影象讓他怔住了。
一隊看起來很平凡的行商，駕著馬車，正在林地最外圍驅使著魔獸紮營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