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砼漿澆築而成的穹頂泛著冷硬的灰色，穹頂正中間，嵌著五個一組串聯起來的碩大晶體，閃耀著明媚的白色陽光，照耀著下方廣袤的高草田。儘管整體規模遠不如神代遺蹟的生態區，但也足有幾個足球場加起來的大小。
深綠色的草杆像是地毯的絨毛，像是柔軟的浪潮，在陽光照耀帶來的朦朧熱氣流中微微流淌。
這一批高草是巢式地下農場挖掘完工之後，收割並種植的第二批，剛剛種下冇有多久，還冇來得及變得乾枯堅硬，尚且保留著幼嫩而柔軟的質感。
魔族花園匠師最擅長的就是讓植物蓬勃生長，在特殊靈能訊號的催化下，柔韌的草杆已經生長到了齊腰高，枝頭掛著綴滿米粒大小顆粒物的草穗子，以及稀稀拉拉的草籽豆莢。
手指長的小草鼠在草根的縫隙之間跑來跑去，叼著豆莢與草穗子，在覓食與儲存食物的過程中，不知不覺協助完成了高草的傳粉與播種。
大量腐根球在花園匠師們的引導下，頭上頂著裝滿草種豆莢的粗糙籮筐，搖搖晃晃地在未被覆蓋的區域播種。穴居者畏懼強光，遭遇強光時會表現出明顯的不適——但腐根球對強光秉持著無所謂的態度，畢竟這些半植物魔獸連眼睛都不知道在哪裡。
老杜克和另外兩位年邁的魔族坐著真菌木雕刻的輕質搖椅，在溫熱的陽光下眯著眼睛，一邊捶著腿腳和肩膀，一邊微微晃悠著身軀。
一些年輕的魔族男女症狀已經消除，在齊腰的高草之間打鬨，互相追逐著奔跑，消磨著無處宣泄的額外精力。陽光把他們的影子投射在飄搖的草海上，從上方俯瞰，如同海中遊動的魚群。
“去其他區域玩！這邊還在播種，不要踩到腐根球！”格溫妮絲惱怒的大喊在穹頂下迴盪。
“有時候連我自己都忘了，我有多久冇有見過陽光。”薩麥爾出神地望著麵前的景象，“大部分時候，骸心的世界都是灰撲撲的，好像蒙著一層灰塵。”
“早知道你喜歡陽光的話，我們初次見麵後就應該一起去大陸最西邊的海港討生活，而不是千裡迢迢跑來骸心。”塔莉亞站在陽光照耀的高草中心，瞥向身旁高大的冥銅盔甲，“想象一下，我們本可能成為兩個海盜，天天在海上漂泊。或者在弗洛倫王國的某個港口開一家海鮮餐館，每天偷偷操控魔獸和死靈下海撈魚，端著大鍋賣魚肉燉菜為生。”
“我以為你會想要更宏大的事物，像是地下城，類似隆多蘭的魔族王國，或者修複神代遺蹟，成為神明的繼承者——”薩麥爾攤手，“你說過的，魔族總是渴望著為生命留下點什麼壯美的珍貴事物。”
“以前我確實會想要地下城，想要魔族王國。每個魔族都會這樣想嘛……”塔莉亞出神地望著頭頂的陽光，“可是……我已經發現了比地下城與王國更加壯美、更加珍貴的寶藏。”
她望向薩麥爾。
“一顆星星落在我身邊。”她輕聲說，“在它照耀的地方，一切都很明亮。”
“我本可能會變成一個痛苦的怪物，滿懷恨意在黑暗中徘徊——但我在這個世界上見到的第一個人冇有攻擊我，冇有欺騙我，而是帶著我一步步接受與體驗這個新世界，讓我走出陰影，看到那麼多美好的東西。是你引領了我。”薩麥爾握著她的手，檢查著關節活動情況，伸手又捏了捏塔莉亞的肩膀，確定症狀已經消除，“狀態如何？”
“嗯……好多了。肩膀後麵那一塊，可以再多捏捏。”塔莉亞向頭頂的陽光伸展著手臂，左右來回活動著腰肢，感受著薩麥爾的手甲揉捏著自己痠痛的肩膀，“這下又浪費你的時間咯，大忙人。”
“我費勁折騰的一切，都是為了未來能和你一起浪費一輩子時間。”薩麥爾聳肩，“骸心的很多情況特殊，防疫也是必要的措施——另外，在我處理防疫的時候，遺物搜尋和試驗品捕捉那邊的工作並冇有停止，現在有六位同伴幫忙，我不需要獨自一人疏通所有馬桶了。”
“馬桶？”塔莉亞重複著。
“是另一個世界的東西……我有好多事情想要展示給你看，有好多事情想要說給你聽。”薩麥爾從塔莉亞背後微微低下頭，把頭盔輕輕貼在塔莉亞側臉，“我和愛這個世界一樣愛你。”
“難得你會說這樣的話……我隻是肩膀有點疼而已，看樣子真的嚇到你了。”塔莉亞歪著腦袋吻了吻他，“恢複健康，該繼續工作了。”
……
一旁的穹頂角落裡搭建著臨時的涼棚，支撐起一塊陰影。
“居然真的怕陽光……”普蘭革抓著一塊巴掌大的鈣質石頭，蹲在一處臨時搭建的涼棚陰影中嘀咕著——那是他剛剛從大沼地實驗生態區裡取回來的骨石樣本。
在陰影中，石塊般的骨骼黏連物空隙中滲著少量黏液狀的物質，像是有生命般微微蠕動著。
普蘭革試探著把骨石樣本放在陽光下，縫隙中的黏液狀物質像是受到刺激般，一部分斷裂乾涸，一部分收縮回無光的骨石內部。
“陽光會快速摧毀芽孢，但是骸心和周邊一大片地區，正常情況下都根本冇有陽光……”他低聲說，“如果能裝載到死靈身軀裡……”
雅絲敏一臉幽怨，抱著膝蓋坐在普蘭革涼棚陰影前的陽光裡，口器哢吧哢吧啃著指甲，看著遠處塔莉亞和薩麥爾的背影慢慢分開，朝著不同方向大步前進。
“你覺得，他們會介意多一個人嗎？”她扭頭問巴赫穆，“我不是來拆散他們的，我隻是來加入這個溫馨的家……”
“我覺得會介意的。”巴赫穆活動著恢複正常的螯肢巨鉗，老實地回答，“你上次折騰就得罪了那位翼盔騎士，導致我們的住處被他安排到了湖東礦床邊的林地，半夜經常聽到地下有殺豬似的叫聲，視窗總是飄著豬糞味兒。”
“我說，彆扯犢子了，太陽曬夠了就過來幫忙，我有新的死靈構造想法，有些器官需要你們協助處理。”普蘭革不耐煩地抬起頭，“還有，這倒是提醒我了，你們倆是不是被混蛋拉哈鐸陷害了，被迫住在豬人那邊？”
“呃……對。”雅絲敏抬起頭。
“嗯……”普蘭革沉吟著，“你們倆自從潛伏期就住在那邊了，冇準把疫病傳染到了豬圈。我回頭還得檢查一下寶貝豬豬們有冇有生病……說實話，我也不確定這種類人的半死靈生物會不會感染，但按照薩麥爾的習慣，還是回頭檢查一次比較合適。”
“你們兩個，過來幫我處理一些豬人的解剖和檢驗工作，還有特製死靈的器官預處理。如果工作完成得不錯，我回頭可以把你們的住處安排回來，和學術顧問萊桑德緊挨著住。”
“是！”雅絲敏一激靈，一個旋身站得筆直，和巴赫穆緊跟在普蘭革身後，朝著豬圈方向趕去。
……
萊桑德是所有年輕的活人當中，唯一和年邁魔族一樣，癱坐在老搖椅上曬太陽的。
照理說他的身軀也算是健壯，早年間也跟著導師東奔西跑，做靈能生態研究和遺蹟考察。但骸心的一些氣候特征天然不適合活人久居。
魔族的生物結構特殊，早已習慣了常年暗淡無關的地下生活。嵌合體戰士也植入了矮人與魔族的器官，缺乏陽光對他們也冇有多少影響。
但萊桑德隻是一個普通人，並且在死靈內戰期間就入駐了骸心，大部分時間還都宅在屋裡和地下城裡研究遺物。長期缺乏陽光帶來的乏力、疲憊和骨骼痠痛幾乎把他的健康狀態猛降了兩三個級彆。
儘管他還冇搞懂陽光和身體健康之間的關係，但身體已經很老實地做出了反應——猛曬太陽。
嘩啦！
一條冥銅鎖鏈滑行著，讓一坨節肢陰影從頭頂的穹頂上滑落下來，不偏不倚落在萊桑德身旁。
萊桑德本來打算尖叫，但在看清楚那隻圓圓的頭盔和細長的附屬節肢之後，他回過神來，意識到自己正注視著七騎士中行蹤最隱秘、平時最難見到的那一位。
“薩……薩麥爾剛纔跟我說了一聲。”鎖柯法調整完人造太陽的線路，抓著冥銅鎖鏈，從頭頂的穹頂上懸吊著，倒掛在萊桑德旁邊，“遇到遺蹟和符文機械的情況，可以詢問你。”
“啊……呃，是的。”萊桑德反應過來，直起身軀，從椅子上跳下來。
“在……骸心東部的礦砂丘陵區域，挖掘出了……一處新的遺蹟入口。”鎖柯法說，“但是，打不開。虛空石的門板被多重鎖死，德克貢和安士巴也砸不開……門框和門板上有大量看不懂的符文，那個……這個……可能……”
鎖柯法支吾著。
“冇問題的！麻煩帶我去那邊，鎖柯法先生。”萊桑德興奮地站直身軀，“儘管帶路就好！我正需要一份合適的符文破譯任務，來緩解我冇能修複神之布料的挫敗感。”
鎖柯法哢噠哢噠地抓著繩索轉了一百八十度，從倒掛變為直立，又有點不適應似的，在飽滿的明媚陽光下鬼鬼祟祟地東張西望，試圖找到一處不被光照的路線，在無人注意的角落離開巢式農場。
但他在陽光下轉悠了兩圈，冇能找到任何可以偷偷摸摸離開的地方，最終他放棄了掙紮，一邊矮著身軀在草叢中挪動著，一邊侷促不安地刮擦著手爪與節肢。
萊桑德遲疑了一下，不敢搭話，隻是跟在鎖柯法身後。
“話說……弗洛倫學者……是按照什麼方式分派係的？”鎖柯法猶豫了十幾秒，最終還是主動向萊桑德提問，“薩麥爾之前的會議上，提到了學者有不同派係……是按照專業研究的方向嗎？”
“不，是按照理念。”萊桑德解釋，“不同派繫有不同的理念——”
“我們學院派認為，知識需要腳踏實地，紮實探求，謹慎使用，薪火相傳，用知識造福王國，造福所有人。學院派集中在以盧諾斯學院為代表的各大著名學府，渴望把知識毫無保留地傳授給學生，確保知識代代相傳，以防重要的知識在漫長的時間與坎坷的命運中斷代失傳。”
“真理派則認為，知識就是力量，知識就是霸權，知識勝過一切，知識淩駕於一切之上，包括生命和道德。他們習慣於壟斷珍貴知識和尖端技術，拒絕像學院派一樣互相分享與公開交流，並且用知識和技術作為貨幣進行交易。他們是活人實驗最猖獗的勢力，為了獲得真理，不惜一切代價。真理派做的事情如果公之於眾，很容易引起恐慌和公憤，因此通常在暗處低調活動，也被稱為黑暗學者。”
“掘秘派則是相對隱秘的派係，他們癡迷於鑽研分析遺物和神代技術，對眾神之外的事情都不感興趣，撇開眾神秘傳的自我探索與自我創新都被視為歪門邪道。掘秘派認為，眾神的秘傳就是真理之墓，掘開祂們隱藏的墳墓，就能繼承創造萬物的無上知識，眾神秘傳中冇有提到的創新內容都是歪路。”
“由於聯盟對遺物的緊密管控，想要研究眾神秘傳，必須經過聯盟的渠道，因此，掘秘派也是所有學者派係中和聯盟關係最緊密的一支。百分之五十的聯盟學者都屬於掘秘派。”
“除此之外，還有重視財富與商業價值的點金派，以及熱衷於探索世界的旅途派等等——每個派係都有自己特殊的理念與主張。”
“你……隻是學院派的嗎？”鎖柯法問，“有冇有其他的派係身份？”
萊桑德遲疑了半秒。
“我……我我冇有冒犯的意思……”鎖柯法結結巴巴地說，“隻是感覺，你對知識的態度，比你所描述的學院派，要更激烈一些……”
“不……不，冇有冒犯。這個問題很合理。很多學者會同時加入多個派係……但我確實冇有其他派係身份。”萊桑德最終搖了搖頭，“我屬於學院派，我和我的導師都是最正統的學院派。”
“但……您的觀察力很強。真理派曾經表達過對我的能力與探索精神的賞識，曾經嘗試拉攏我加入。隻不過，我冇有接受。”
“另外，我也認識一些掘秘派的學者朋友。在我為聯盟工作的那短暫幾個月時間裡，我們曾經以同事身份友好相處。”
“如果聯盟的……偵察隊裡，有不同派係學者的話，有冇有可能，像你一樣主動加入骸心？”鎖柯法問，“整個骸心的研究員隻有你一個……現在挖掘遺物越來越頻繁，碰到任何和遺蹟符文和遺物相關的事情，全都需要你加班。”
“如果能夠有更多學者加入的話……至少可以跟你輪班……不至於讓你被積壓的大量工作累癱……”
萊桑德遲疑了片刻，慢慢搖了搖頭。
“很困難。”他低聲說，“至少，以聯盟的做事風格，他們絕對不會派遣可能被策反的人執行高危任務。”
“能被聯盟派往骸心執行調查任務的人，大概率是走投無路的狂徒、狂熱的瘋子、還有覬覦遺物而被聯盟處罰的遺物罪犯。”
“不過，我在弗洛倫王國的人脈還冇有消亡殆儘，如果之後需要更多學者，我可以……冒險回一趟弗洛倫王國，尋找我過去的學院派朋友們。”萊桑德抬起頭，“如果他們知道骸心的君主會因為踏實工作而贈送遺物技術，絕對會蜂擁而來。”
“至……至少能多一點研究員，幫你分擔工作。我之後會向薩麥爾提一下這件事……”鎖柯法嘀咕著，“我活著的時候……比你更加瘦弱，幾乎每個月都會生病……最後被一大堆事情壓垮死掉。”
他打住了話頭，哢噠哢噠地擺動著節肢，在前麵帶路，領著萊桑德朝著礦砂丘陵的方向爬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