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小屋中點著魔獸油脂混合蟲蠟製造的淺黃色蠟燭，燭火微微搖曳著，將模糊的身影投射在房間內。
“那種神骸布料……由極其細微的金屬絲線紡織而成——我甚至看不出具體的金屬種類，鑒定魔法冇有任何反應。”萊桑德虛弱地躺在床上，有氣無力地低聲說。
“可以了，彆再說工作彙報了，先把這個喝了。”薩麥爾疲憊地招了招手，一尊骸鑄戰士邁著沉重的腳步，小心翼翼地端來一杯按比例稀釋過的淡藍色液體。
萊桑德接過小鐵杯，半坐起身，把杯中藥液一飲而儘。
“每一根頭髮絲粗細的金屬絲線，都被切割鏤空成了類似彈簧管的中空結構，使得堅硬的金屬具備了絲線般的柔軟絲滑效果，同時又保留著金屬的硬度和韌性。”他遲疑著，繼續說。
“在這彈簧管形狀的中空結構內部，零散地刻著複雜而微妙的符文。每一根絲線都是一個獨立的結構體，根據對應的符文指令結構，每根絲線都能單獨實現硬化、軟化、伸長、收縮、導熱和保暖等不同的功能變化。”
“絲線按照特定的編織方式，呈現網路狀互相連結，其中一根絲線受到特定型別的衝擊，或者對應指令刺激，就會一邊執行指令，一邊把指令傳遞給周圍的絲線——最終引發連鎖反應，實現整體的布料硬化，或者布料擴大與縮小等效果。”
“如果具有特定編碼指令的話，也許布料可以自動變化，讓袖口、褲腿、或者任何一塊麪料，隨時變成臨時武器與特型裝備……但我做不到，編碼過於複雜，已經超出了人力所能破譯的範圍。”
“這種殘缺的布料仍然保留著最基礎的原始材料效能——衣料依舊會自動保護穿戴者，在受到衝擊和切割時自動硬化，在溫度劇烈變化時進行對應的保暖或者散熱，自動延伸或者收縮來配合穿戴者的體型——但是其他更加複雜的功能，包括強化力量、輔助行動和轉化形態等功能……我冇辦法修複。”
“這種布料……這種絲線……根本不是人力所能製造的東西，這是真正的神明技藝……”他頹喪地低聲說，“我研究了這麼久，最多也隻能把一兩根斷裂的細線連線起來，但想要修複整件衣服的運作網路，或者啟用更多功能……我真的做不到。”
“萊桑德，我並冇有要求說你必須複刻出這件布料的生產方式——你能榨取出這麼多資訊已經很了不起了！”薩麥爾崩潰，“我提到過很多次了，你的健康第一，我不希望失去我們全骸心最優秀的學者，最卓越的符文學顧問，遺蹟裡的各種技術問題全都要仰仗你才能解決——”
“或許……我以前有機會的時候，應該搞點人體符文，或者魔藥改造來強化一下身體的……”作為目前骸心深處僅有的普通人，萊桑德·芝諾虛弱地躺在床上，像最典型的刻板印象文弱學者一樣，有氣無力地喘著氣。
“但厄德裡克的正牌進口魔藥太貴了買不起，人體符文又是真理派的技術。我是學院派的，我可不想跟真理派的瘋子們扯上關係——他們跟黑幫與專業雇傭兵廝混，到處抓流浪漢和普通人做實驗。要是跟他們混在一起，女皇親自頒發給我的青葉勳章都要臭掉的……”
可能也不該責怪萊桑德體質太弱，畢竟骸心裡其他看起來形狀像是活人的東西，要麼是以體質強悍而著稱的魔族，要麼是臭名昭著的蘇帕爾嵌合體人形怪物。
相較之下，一個幾乎冇有進行過任何強化改造的健康普通人，在這麼一群牛鬼蛇神裡顯得格外體虛。
“好，很有精神！把胳膊抬起來，我掃描一下你胸腔。”普蘭革漫不經心地說，伸手抓著萊桑德的手臂抬起來，對著他的肋骨啟用了掃描器。
【掃描器已啟用。】
【狀態：感染。】
【感染源未知。】
【感染程度未知。】
【症狀未知。】
【未直接觸及感染樣本，基礎檢測功能無法使用。】
“掃你媽個球……”嘴臭怪醫普蘭革嘀咕著，停止了掃描器，“不在資料庫裡，全是未知。是生物試驗品，生態區遺蹟裡的疫病——之前冇檢測出來的那個東西，潛伏期過去了。”
“甲殼蟲汁的抗菌肽不管用嗎？”薩麥爾從萊桑德手中接過喝空的小鐵杯，也啟用了自己的掃描器。
【狀態：感染。】
和上次服用抗菌肽之後立竿見影的內容變動不同，此時的萊桑德掃描狀態列看起來毫無變化。
“感覺如何，萊桑德？”薩麥爾問。
“呃……其實——還好。”萊桑德遲疑著。
“說清楚，具體哪兒不舒服！”普蘭革插嘴，“病人至少要有清晰的表達能力！快點，告訴我具體的部位和疼痛方式——膝蓋？胳膊？肩膀？腰椎？肌肉還是骨頭？抽痛還是刺痛？灼痛還是隱痛？頭暈還是反胃想吐？”
“腰間……骨頭刺痛。胳膊也是，骨頭刺痛……”萊桑德活動著身軀，感受著身體狀態，“另外，頭暈腦脹，有點發熱，身體乏力，使不上勁兒。”
“這纔像樣！醫生就喜歡這種具備正常語言邏輯的病人，乾淨利索。”普蘭革舒爽地點了點頭，隨後回過神來，“主要是骨頭問題，有感染的跡象，可能是骨質增生或者關節炎……不過，既然這是未知的生物武器試驗品……為什麼眾神會用關節炎作為生物武器？”
“其實不是什麼大問題……我現在感覺還好，隻是很累而已。可能是伏案工作太久導致的，也許隻需要休息一下就好。”萊桑德支吾著。
“我不敢苟同。”普蘭革揶揄，“骨頭——薩麥爾，還記得我們誘捕活捉盜龍型生物武器的時候，在生態實驗區的陰影裡見過的那坨鈣化骨團嗎？不含銅的那坨？”
薩麥爾點了點頭。
“如果冇有意外的話，那個東西，很可能就是生物武器的宿體——曾經有某種正常的生物感染了這種生物武器，其體內骨頭不斷增生，互相連線，最後把感染者的整個身軀都糾纏扭曲成了一坨多孔的中空團塊狀，用來儲存和培養病原體芽孢。”普蘭革解釋。
“眾神設計了這種東西，用來感染他們的敵人，那麼症狀絕對不可能這麼輕微——這隻是潛伏期剛剛結束的第二階段，藉助輕微症狀來降低敵人的警惕心，避免零號病人被隔離，從而感染更多目標。”
“我不知道這東西之後還有幾個階段，會持續多長時間，但總之，如果不進行治療的話，我們的技術顧問最後也會變成一團糾纏膠結的骨頭坨子。”
“抗菌肽有用嗎？”薩麥爾問。
“難說。”普蘭革搖頭，“抗菌肽隻對正常的細菌感染有效。而我們連它的生物種類都不知道，真菌？細菌？支原體？我甚至覺得，眾神可能從古菌開始從頭分化，製造了新物種，搞出區彆應該是“於”所有病原體的嶄新造物作為武器。”
“我們的學術顧問已經服用了一杯藍莓味兒的甲殼蟲汁不加冰，如果一直冇有明顯好轉的話，那麼，抗菌肽大概冇有用。”
“有其他辦法能夠治癒嗎？”薩麥爾低聲問。
“我們可以掃描一下之前的那東西看看，用它做實驗，研究一下它害怕什麼。”普蘭革聳肩，“按照眾神一貫的設計思路，他們應該會故意留下一個被壟斷的特定治癒方式，以防生物武器泄露或者失控。”
“當然，我個人覺得……最好還是先切開病變部位，直接麵對樣本，掃描一下具體內容，確定物種冇問題了再做決定……”他搓了搓手甲，略有些眼饞地看著萊桑德，“怎麼說，我們的學術顧問？這裡有個好訊息——我們可以用你的名字來為這種新疾病命名。”
“我……其實我寧可不要這個好訊息……”萊桑德看著普蘭革掌心熔鑄出的手術刀，有點不安地挪了挪屁股。
“保險起見，確實應該切割開確認一下情況。”薩麥爾遲疑著，“彆擔心，普蘭革是專業的醫生……差不多吧。雖然骸心的很多魔藥材料還冇集齊，但我們有一些治癒魔藥的庫存。”
“我們……有嗎？”普蘭革扭頭望向薩麥爾。
“有，是我以前的冒險者朋友送給我的，石英管裝，還有將近二十支。”薩麥爾點頭，“可能有點粗糙，喝下去會有嚴重的劇痛副作用，但對外科的癒合效果是差不多的。”
“那未免也太粗糙了……簡直是學徒級彆的……”萊桑德抗議，“我覺得不用切開看也可以……”
咚咚！正當萊桑德正在推辭著婉拒普蘭革的好意時，兩聲略顯急促的敲門聲響起。
“呃……尊主？”雅絲敏的聲音從門外響起，“我們本不敢用這些小事打擾您，但是……您之前提到，如果出現任何異常症狀，立刻來向您彙報……”
“太好了，我更願意切這兩個……”普蘭革小聲說著，興致勃勃地握著手術刀轉身，提高了音量，“快請進！快請進！”
“這根本不好，普蘭革！連嵌合體戰士都冇辦法倖免，魔族也支撐不了多久——這意味著大半個骸心的活人現在都被感染了！”薩麥爾惱怒地伸手拉開房門。
門外站著滿臉激動的雅絲敏和侷促不安的巴赫穆——兩人已經和萊桑德一樣，換上了來自地下城紡織工坊的樸素衣物，整潔的白襯衣和褐色長褲，披著淺藍的罩袍。
不過，雅絲敏把自己的白襯衣裁剪修改了一截，正麵垂落著少量寬鬆的布料，勉強遮住肚臍的輪廓，兩側和背後仍然露著柔軟凹陷的腰部線條與骨形清晰的淡奶茶色後腰——她隱藏的尾刃位於後腰，兩對鐮狀節肢則位於肋骨下側，這些部位的布料限製會影響額外附屬肢體的活動。
兩人都尷尬地抬著手臂。雅絲敏尖長如五把小刀的骨爪刃中，兩處指關節以不自然的方式伸直著。巴赫穆的螯肢巨鉗歪斜地張開著鋸齒，像是生鏽的液壓鉗。
“尊主。”兩人微微低頭行禮，“在完成任務回來之後的第二天，就開始逐漸出現奇怪的症狀了……骨關節滯澀，動作黏連，還有隱約的刺痛。”
薩麥爾伸出手甲，徑直抓住兩人的手腕。
【掃描器已啟用。】
【狀態：感染】
【已直接觸及感染樣本，正在啟用基礎檢測功能……】
【目標：未知】
【檢測到鈣離子依賴。】
【檢測到鈣化外殼。】
【檢測到活性芽孢。】
【檢測到厭氧活動。】
【檢測到複合光譜不耐受。】
“確實是它……是那個東西。”薩麥爾低聲說，“和當時的內容一模一樣。”
“啊……”雅絲敏看著薩麥爾握住自己手腕的冥銅手甲，嚥了口唾沫，扭了扭身子。
“為什麼你們病變的骨頭是露在外麵的？這下讓我怎麼切……”普蘭革失望地垂下手術刀。
“普蘭革，不要為了這種事情遺憾。複合光譜不耐受是什麼意思？”薩麥爾鬆開了兩人的手腕。
“我不知道。”普蘭革聳肩，“可能要用到某種光照？”
“複合光譜的來源是陽光。”安士巴的聲音從門外響起。
伴隨著隆隆的車輪聲，他與德克貢帶著七八個骸鑄戰士，拖拽著一隻裝著巨大昏睡甲龍的龐大籠子車，車架吱吱呀呀作響，從房屋前慢吞吞經過。
“正常情況下，最容易找到的複合光譜白光來源就是陽光。”安士巴補充道，“至少在缺乏專業寬譜光照裝置的情況下，地表的陽光就是光譜覆蓋範圍最大的光源——宇宙紀錄片裡是這樣說的。”
“意思是讓病人多曬曬太陽就能殺死這些玩意？這生物武器也太容易對付了。”普蘭革吐槽。
“不，普蘭革，這可能和那些小盜龍一樣，是為了攻克密閉的狹窄地堡而設計的。”薩麥爾微微搖頭，“地堡裡隻有單一的人造光源，是不會產生自然陽光的。”
“很多地方，都冇有太陽。”德克貢插嘴，“骸心就冇有——在天空到處飄滿煙塵和霧霾的地方，也冇有太陽。”
“這種生物武器主要針對汙染嚴重的重型工業區，以及深埋地下的軍事地堡。”安士巴點了點頭，“用強烈的陽光作為限製，可以把疫病侷限在缺乏自然光照的特定建築中，對目標建築進行精準打擊，以防擴散。”
“壞訊息，骸心根本冇有太陽。”普蘭革插嘴，“這鬼地方天天飄著火山灰和蒸汽雲層，自從我們到這裡，就從來冇見它放晴過。”
“也不能說骸心完全冇有太陽。”薩麥爾沉吟著，“我們有農業用的人造太陽，安裝在地下巢式農場中，和大沼地生態區地下使用的那種一模一樣。如果人造太陽的光譜滿足需求，也許可以作為替代。”
“嗯……冇準有用。仔細想想，那坨骨石隻出現在生態區裡被陰影覆蓋的區域。”普蘭革回過神來。
“老闆……”遠處的蟲道入口處隱約響起亞奇虛弱的喊聲，“老闆……骨頭疼……”
兩個穴居者攙扶著亞奇，繃著腿腳，一瘸一拐地在蟲道迷宮的入口挪動著腳步。
“馬上處理好！”薩麥爾高聲迴應著，轉頭招呼著眾騎士，“把所有人都集中到巢式地下農場中，我去找鎖柯法啟用人造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