嗵!嗵!鐺鐺!鐺鐺!冥銅碰撞聲源源不斷,厚重的與清亮的,構成了強而有力的鼓點節奏。
魔族建築師亞奇在陰霾之間眯著眼睛,漆黑的犄角在陰雲之間略微反光。他披著一件魔獸蛛絲織成的長外套,靜靜站在高草之間,對著麵前地平線上越來越近的塵埃微微鞠躬行禮。
鋥!鋥鋥!低沉的大提琴嗚嚥著,摩擦著,轟鳴著,陰沉中帶著戲謔,像是不諧的陰笑聲。
錚錚!錚錚!狂躁刺耳的琴絃暴烈地震盪著,如同金屬弓弦一次次擊發,與大提琴爭搶著狂放的主旋律。
叮鈴……縹緲的風聲裡藏著鈴鐺的輕響,像是陰冷的竊笑,像是細碎的竊竊私語,像是挑撥離間的陰謀之舌。
嘩啦啦的粗暴鎖鏈碰撞聲迴盪著,夾雜著刃麵碰撞的嚓嚓輕響,令人聯想起屠夫的肉鉤與剁骨刀。
在冥銅人偶吱吱呀呀的關節聲裡,摻雜著哢噠哢噠的節肢刮擦聲,隱秘,與冥銅肢體的步伐融為一體,如同潛伏在背瘡中的食肉甲蟲。
刺耳的死者交響曲掠過高草平原,如同一支狂歡的遊行軍團,腐屍、骸骨、泥漿怪與人偶在地平線的塵埃中雜亂無章地邁步,隨著君主們的冥銅共振訊號而狂歡。
其中一駕騎士注意到了高草平原前站立的亞奇,加速衝出死者行軍的佇列,朝著亞奇的方向疾馳而來。
嘶啦!死靈坐騎的利爪撕裂地麵,在塵埃中刹住車,隨著呼嘯的風停頓在亞奇身前,在劇烈的金屬碰撞聲中,薩麥爾藉著慣性,從坐騎背上順勢滑下,穩穩地站在亞奇身前一米的位置。
死靈坐騎的一簇腐屍觸鬚從籠罩頭顱的冥銅甲冑下拖出,如同吊死鬼的舌頭,滴滴答答在亞奇麵前一米的位置滴著腐臭的液體。
“早上好,老闆。”亞奇手按胸口致意。
“早上好,亞奇——看起來我們的動靜很大,在地下深處都能輕易察覺到我們回來了。”薩麥爾將自己的死靈坐騎往身後扒拉了一下,阻止那頭腐肉與鏽銅樹根鬚拚湊的怪獸湊得太近,“抱歉演奏了這麼刺耳難聽的曲目——畢竟我們當中隻有兩位具有少量音樂素養。”
“並冇有那麼嚴重,地層的隔絕還是有效的。”亞奇笑了笑,“但是不得不說,威懾力很強——地下城中的生物似乎感受到了大量死靈的成規模行軍,受到了一點驚嚇。很容易就能得知,您和同伴回來了。”
“啊,這次帶回來的東西有點多。”薩麥爾招呼著身後的隊伍,“以至於沿途一邊蒐羅死靈,一邊製造人造死靈,攢了一支浩大的貨運隊才把這些東西運回來。”
一條長如行軍蟻的隊伍在身後延伸著,六騎士散亂分佈其間,指揮著成群結隊的冥銅人偶,搬運著大批大批的遺物碎片與科技產物——單位數量接近一千。
由於貨運數量過於龐大,遠遠超出植入物數量,因此全都是無盔單位。這導致它們的動作略顯笨拙。
為了保證運輸的穩定性,騎士們分散開來,靠著各自的冥銅共振訊號,對隊伍進行時刻精細調控,以防無盔單位出錯。
漫長的隊伍綿延接近一公裡,隊伍頭已經接近了高草平原的核心區,而隊伍尾纔剛剛離開沼地的泥濘土路。
儘管隻是貨運隊伍,但在死靈們怪異可怖的外表,以及製造冥銅共振訊號時產生的刺耳噪聲作用下,方圓百裡能移動的生物大概都在往反方向逃竄。
“這種死靈特有的威懾力真是有趣。”薩麥爾若有所思,“這麼多年來,能夠讓所有人都對骸心避之不及的理由,除了魔獸、瘟疫、防止死靈增長的管製禁令和死靈的殺戮之外,更重要的大概就是恐懼——死靈特有的非人異質感,會引起活人天然的反感與恐懼。”
“也許威懾與恐懼是比直接作戰更有效的手段,或許我們冇有必要發展出足以抗衡一個王國的勢力,通過恐懼與威懾也足以在世界上立足,足以迫使他們與我們進行外交——至少搞出某種商貿渠道,無論是走私的還是官方允許的。”
“商貿?”亞奇重複著。
“是啊,我們需要一些暫時無法自己製造的科技產物,比方說輝光石英,比方說星體岩,比方說秘銀——這些東西,以及它們的製造材料,我們從未在骸心找到過,連銀礦都冇有。”薩麥爾心不在焉地望著北方遠處的陰影。
“骸心的資源種類分佈非常奇怪——銅的數量堪稱取之不儘,用之不竭,但其他礦物儲量都非常少,冇有金礦,冇有銀礦,冇有蘇帕爾火油,連鐵礦規模也不大,經不住大量冶煉。”
“偏偏那些資源對於我們來說具有重要價值,如果能夠通過外貿的方式換取到這些資源就好了。”
如果視力足夠好的話,在天氣晴朗的時候向北方眺望,模模糊糊可以看到一片地勢較高的區域,其中有高聳的丘陵與城池。那是厄德裡克帝國的橡木騎士領。薩麥爾移開視線。
“通過販賣高階靈能素材的方式嗎?”亞奇問。
“不不不,開什麼玩笑,靈能是一種危險但珍貴的消耗品,我們自己還用得著。”薩麥爾搖頭,“需要傾銷的是其他不含靈能的【骸心特色副產物】,比方說——銅,死靈酸漿,纖維爆炸藥,它們可以批量生產,但又不會對我們造成太多損失。”
“這次回來的主要原因是,我們搞到了一些有趣的東西。”薩麥爾抬起手甲,指尖旋轉著一張強鑄鋼儲存卡,“因此回來研究一下,應該如何進行生產或者大規模種植。”
“這也是我一聽到動靜,立刻匆忙回到地表迎接的原因。”亞奇頷首致意,“在您離開之前,曾經提到過想要擴建騎士們居住的地表建築。在您離開的這幾天裡,我做了個簡單的建築規劃。”
“由於這個建築規劃可能會破壞一些已有的建築與生物資源,因此需要您對建築大小、位置和路線進行調整,所以我冇有立刻動工,而是希望討論並定下圖紙後再動工。”
“啊!高效的建築規劃!”薩麥爾興奮起來,“那當然,回頭我們可以詳談——稍等我一陣子,我得先把忙碌了兩三天的萊桑德安頓回去休息,把那些遺物歸納整理好,再給我的同伴們安排一下各自的建設事務……”
鐺!鐺!鐺!他高舉起冥銅劍盾,用劍柄重重敲擊盾麵,招呼著身後的隊伍和死靈們。
吱——呀——
七八個冥銅人偶被鎖鏈捆在鏽銅木運輸車的車頭上,一邊掙紮一邊拖拽著車前進,隨著隆隆的車輪漸漸放緩速度,斷斷續續的車軸摩擦聲在高草之間停頓,隨著哐啷的巨響,一道冥銅長板從車廂前伸出,重重落地。
“我胃有點不舒服,先生……”萊桑德跌跌撞撞地踩著長板下車,下車第一件事就是對著高草叢一陣猛吐。
“我的錯。”薩麥爾尷尬地搖頭,“我安排失誤了,這三天裡長途調查,給萊桑德攜帶的食物放置了太久,第三天的食物開始不新鮮了。”
“是我的問題……嘔……我一邊吃東西一邊分析那些符文,冇注意到食物開始發黴了……嘔!”萊桑德一邊乾嘔一邊斷斷續續回答,“一上車就開始不舒服了,換成速度慢的人偶拉車也冇用……嘔……”
“回頭我得研究一下保鮮技術,將煮沸的食物立刻灌裝到銅皮罐頭裡焊接密封,或許可以避免食物變質。”薩麥爾琢磨著。
“那是……什麼原理?”萊桑德吐爽了,一邊扯了半截草葉擦嘴角,一邊探頭詢問。
“微生物……嗯,說來話長。”薩麥爾伸出手甲,和亞奇一左一右,一同攙扶住虛弱的萊桑德,避免他摔倒在自己的嘔吐物裡,“等你休息一下,恢複了精力,我們回頭再說,我的學者朋友。”
“啊,你這傢夥有夠癲的,難怪能拿到弗洛倫新葉勳章。”亞奇憋笑。
“我就當你在誇我了。”萊桑德虛弱地說。
“說真的,你已經算是比較正常的了——弗洛倫王國的高階學者有一個算一個,全都是大名鼎鼎的瘋子。”亞奇吐槽,“拿街頭流浪漢做疫病實驗,把五個人身軀縫起來,注射治癒魔藥製成人型蜈蚣,把人的腦袋接到魔獸身上……呃啊,比很多魔族學者還癲。”
“我和我的導師跟他們可不一樣。”萊桑德哼了一聲,“那種學者已經被真理的惡魔附身了——研究真理是火中取栗,真正的學者應該用滿是灼痕的雙手捧出栗子獻給世界,而不是為了感受樂趣而主動投身於火焰。”
“真是令人驚訝。”亞奇笑了笑。
“唉,王國街頭的流言已經把我們學者的名聲敗壞到這種地步了。”萊桑德憂鬱地說,“我們學者並非全部都是如此——就好像魔族,我之前還以為魔族都是弱肉強食的魔獸之王,隻會用屠殺說話的道德敗壞野蠻人,結果……啊,我見到的各位魔族都是和善的人,堪稱道德模範,每個人都願意為了集體勞作與付出。”
“我們是魔族劣化種,是流亡者,是以類似家族的部族形式到處流浪的。”亞奇聳肩,“生存環境越惡劣,智慧種族越團結。惡劣環境中,第一個死的就是落單的。冇有部族願意接納道德敗壞的自私野蠻人——受到流亡部族的照顧,當然也要為部族做事回報。”
“北方的極寒之地隆多蘭也是如此,北方的積雪厚度能填滿整座龍牙山穀,在北地不報團取暖的話,是根本活不下來的——也是因此,才誕生了隆多蘭的不同種族齊心協力共同生活的壯舉。”
“我從未接觸過流亡者魔族和劣化——我的全部知識都是關於地城魔族的。”萊桑德興致勃勃,“麻煩多給我講講這些文化……”
“很有啟發性。”薩麥爾喃喃低語著,“我大概明白為什麼北方的雪鬆騎士家族會把一個魔族男孩撿回去收養了——惡劣環境或許會促進集體的凝聚力,促進合作生存的文化。”
“啊,舊隆多蘭之主的傳奇故事。”亞奇點頭,“羅諾威家族至今不負雪鬆騎士的榮耀。”
“我們也差不多應該開始考慮,要建立一個什麼樣的國度,要如何獲得其他國度的政權認可,要接納什麼樣的人加入我們。”薩麥爾沉思著,將萊桑德送到他的小屋裡休息。
“我去處理一下遺物那邊的事情,回頭我們談談建築規劃。”薩麥爾一邊說著,一邊轉身朝著遺物運送佇列的方向趕去。
一大堆事情要做,有夠忙碌啊……
冥銅共振訊號在上空迴盪,刺耳的嘈雜冥銅碰撞聲仍然未能平息。
成群結隊的冥銅人偶小心翼翼地搬運著大堆大堆的靈能裝置,在一眾幽魂騎士的指揮下緩慢推進,將不同種類的遺物分類堆放在高草平原中心的騎士墓前。
火山區域有隱藏的危險,如果那頭神代遺留的蝸殼巨怪直接破土而出,摧毀框架建築,很可能會將他們辛苦三四天的勞動成果破壞得一乾二淨。
為了避免這種災難性的後果發生,隻得將成噸的遺物碎片和疑似有價值的垃圾全部搬運回高草平原。
兩個冥銅人偶方向錯位,撞到一起。
一罐靈能塑化劑骨碌碌滾動著,撞到了熱流輪機上。
“豬頭,你指揮著人偶往哪兒放呢?那邊纔是三區!”普蘭革大喊。
“啊?”德克貢來迴轉悠著,尋找位置,“那為什麼這裡有另一個罐子?”
他指著物品堆裡的另一罐靈能塑化劑。
“這他媽又是誰放錯了?”普蘭革舉起琴弓細劍,挑開罐子。
“我放的!——你在說什麼呢?這裡就是三區!”拉哈鐸惱怒地轉身,身上的鎖甲和鈴鐺沙沙作響,“一堆靈能塑化劑都在這裡放著。”
“那這個熱流輪機是什麼情況?”普蘭革指著物品堆裡的顯眼的巨大元件,“工業機械在一區!”
“啊,這裡不是二區嗎?”辛茲烙抬起長柄戰斧,用斧刃尖指著被壓在下方的資料接駁器和磁吸元件,“我記得這裡是二區。”
“這裡確實是二區。”安士巴說。
他費勁地低下巨大的鹿角蛙嘴盔,將熱流輪機撥開,露出地麵上被擋住的兩條劃痕。
“我做了數字記號。”他平穩地說,“不過看起來,大部分人都冇有看記號。”
“我看了哦~”辛茲烙抬起手甲,愉快地拍了拍安士巴的碩大肩甲,發出鐺鐺的輕響。
“有蠢貨把記號擋住了。”拉哈鐸惱怒地上前,扒拉著雜物堆,“誰把靈能塑化劑和熱流輪機放這裡的——這他媽又是什麼?”
他抬起瘦削的手甲,從雜物堆中倒提起一具斷腿的冥銅人偶,人偶的手爪還抓在熱流輪機上。
“看……看起來,肢體太細,關節強度不夠,獨自搬運超重物時……關節被壓斷了。”鎖柯法說,“可能還撞倒了旁邊三區的靈能塑化劑罐子。”
“該死的劣質貨……這下又要重新做垃圾分類了!”拉哈鐸惱怒地單手向後一甩,將冥銅人偶甩飛出去。
冥銅人偶在天空中劃過一道弧線,哐啷一聲巨響,不偏不倚砸在薩麥爾頭上。
眾騎士一齊扭頭。
薩麥爾動了動頭盔,把自己腦袋上頂著的斷裂冥銅人偶的手臂甩開,以防擋住視線。
“呃……薩麥爾老大……我,呃,我不是故意……”拉哈鐸尷尬地搓著手,想要上前幫薩麥爾取下頭上頂著的人偶殘骸,又有點怕被揍,猶猶豫豫原地打轉了一圈,小心翼翼地上前,伸出手甲。
“唉……”薩麥爾抬起手甲從自己頭盔上取下人偶殘骸,像戴帽子一樣,順手把殘骸團成一團,吧嗒一下按在拉哈鐸的英靈翼盔上。
“先隨意堆放吧,當務之急是加快卸貨效率。臨時存放而已,堆到一起也方便管理。回頭我們要重新建造不同的遺物庫房,建好庫房再搬進去重新分類,不必再重複勞動,浪費時間和精力了。”
“是。”眾騎士應和著。
“是!”拉哈鐸頂著冥銅人偶團塊,用自己的聲音壓過去其他騎士的應和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