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滴答，一滴滴滾燙的矽油落在地上，發出嘶嘶的輕響。
“撈到了什麼？”薩麥爾快步穿過工作區域。幽魂騎士們紛紛側身讓開道路，將懸吊架上的拖網展示在薩麥爾麵前。
在那團將拖網塞得滿滿噹噹的東西映入視野的瞬間，薩麥爾一怔，一種難以言喻的不適感湧了上來。
世界上已經很少有東西能夠讓幽魂騎士感到不適——他們被預設為在死亡的垃圾場中拾荒的冰冷造物，作為墓地拾荒者與被遺忘的造物回收者，他們可以輕而易舉地接受各種奇形怪狀的屍體，甚至於鐘愛屍體。
但是拖網裡的東西遠遠超出了他們的想象——
那是一大團雜亂無章、互相連線的骸骨，骨骼形狀帶有明顯的人類特征，然而，連線方式卻充滿了令人作嘔的混亂——清晰的人顱骨上長著手臂，肩胛骨上連著脊椎，腿骨與一截章緊密拚合，掌骨末端連著四根手指，指尖又是另一段肋骨。
怪誕的骸骨看似雜亂無章，互相之間卻以清晰的關節構造緊密相連，並且被層層疊疊沉積的骨骼質緊密連線在一起，隱約構造成一個粗陋而奇怪的管狀框架。
儘管高溫矽油將上方的皮肉沖走了大半，但仍然殘留著大量深入骨骼表麵的粉紅色裂痕，顯然，曾經有大量血肉在骨骼上繁茂生長。
簡直……像是七八具人類屍體被拆開後，胡亂堆放在一起，卻再次聚集生長成了一團。
“這什麼……”即使是普蘭革這樣慣於折騰死靈的幽魂騎士，在這扭曲的骨骼構造麵前，也顯得相當不安。
骨骼緊緊附著在一大塊粗糙的冥銅塊上，且骸骨上殘留著生長的痕跡，冥銅與骨茬接觸的位置已經緊密拚合，互相嵌入，牢牢黏連在一起。
【掃描器已啟用。】普蘭革的船型盔介麵UI上閃爍起幽青彈窗。
【樣本超出許可權。根據管理協議，禁止訪問。】
【相關資料已遮蔽。】
他望向其他幽魂騎士，他們同樣搖了搖頭。
“許可權不足哦。”辛茲烙攤手。
“被禁止訪問了。理由相同。”安士巴說，“有個管理協議之類的東西。”
“我來吧。”薩麥爾低聲說，“或許我能試試看……避開管理協議。”
【掃描器已啟用。】
【檢測到資訊禁令第三版，與指令行為衝突。】
【根據優先順序，以Unus Primus初版協議為準，禁令無效。】
【資料收錄中……】
【初質原型體的副產物殘骸】
【代號：珊瑚】
【部分員工稱之為噩兆珊瑚，由於其外形可能對普通員工造成精神創傷與頻繁噩夢。】
【強力生產者。靈能本源物與人類生物學靈能記錄的混合體，摻入了熱液硝化菌、珊瑚蟲的樣本，使其能夠牢牢附著在大塊的冥銅上，藉助冥銅的吸熱產能特性與之共生，即可吸收二氧化碳與氮氣，在高濃度靈能環境中生長，併合成有機物質。】
【其中的珊瑚蟲狀原型體會不斷生長出具備人類特征的骨骼、肌肉組織、淋巴、血漿與器官，死亡物質將腐爛、剝落、堆積成外殼保護自身，滋養周邊生態中生物，或者再被重新吸收。】
【用於批量化生產無排異反應的器官、骨髓、血漿，多餘的骨骼與生物質可加工為食物，作為生態肥料，或者用於製造有機靈能構造體，產出額外勞動力，照料珊瑚株。】
【A.R.C公司早期產品之一，由於某些特殊原因，產品不對外銷售，僅限公司內部使用。】
【通常投放至殖民地核心的生態管理區域底層，作為整個生態係統的生產者，無需光照，僅需適宜的溫度照料，在冥銅、大量靈能與二氧化碳與氮氣的共同作用下，即可源源不斷生產具有人類基因特征的無排異器官與血漿。】
【藉此可秘密生產符合道德倫理與效率準則的器官與血漿產品，藉助冷凍飛船運往其他星域銷售。】
【該產品以低廉的價格與高效的產率，成功擊垮了競爭公司“Astrum公司”的多元體器官與血漿，無論是道德倫理，還是生產效率。】
【65476年，Astrum公司已破產倒閉。其財產與殖民地均被併入為A.R.C公司財產。】
【注：A.R.C公司創始人洛肯·阿克雷，來自Astrum-3殖民地，其早期身份為Astrum公司的財產多元體——即用於產出優質器官的多器官亞人，作為器官容器而存在。】
嘩啦！拖網上方的鎖鏈鬆開了，一大團珊瑚管道狀的骸骨結構體順著鏈條滾了出來，一股煮肉般的怪異氣味隨之彌散。
幽魂騎士們困惑地圍著骸骨打轉，對著那團人骨珊瑚似的東西戳來戳去。
薩麥爾沉默著，想要說什麼，但是又什麼都說不出口。
他小心翼翼地俯身，撥動著麵前的人骨珊瑚。
珊瑚底部有一小塊幽青的斑塊，呈現出眼睛似的圓形斑點狀，帶著晶體般的質感，似乎在注視著什麼，那是……
薩麥爾下意識伸出手甲去觸碰。
辛茲烙動了動，但是冇有阻止薩麥爾。
在薩麥爾指尖碰到靈能晶體斑塊的瞬間，斑塊破碎了。
【檢測到靈能記憶碎片。從高純度靈能晶體中析出的相關靈能記錄。】
【正在投射中……】
呼啦！一陣虛幻的風暴掠過他的身軀，兩個模糊的人影在突如其來的黑暗中閃爍，由噪點般的青色模糊點陣構成，在他們的身軀邊緣鍍著一層幽青的微光。
像是久遠之前的幽靈。
“那種東西——完全冇有市場！”惱怒的男人聲音說，“冇有誰會主動購買什麼【治癒藥劑】，什麼【複合強化劑】——就算它的效果堪比奈米癒合劑也冇用，所有靈能製劑都無人問津。”
“價格還是高嗎？”語氣溫和的男人問，“我本以為用【奈米癒合劑】30%的價格銷售，已經算是很有競爭力——那就再降低價格吧，降到【奈米癒合劑】的10%好了。”
“根本不是價格的問題！”暴躁的男人大罵，“什麼狗屁靈能！使用任何靈能產物都會導致濃度積累，積累到一定程度就發瘋和變異！他們的員工使用靈能製劑後發瘋，四處破壞造成的損失，遠比省下來的奈米癒合劑價錢更昂貴。”
“他們冇有那些靈能金屬製造的裝置，無法使用靈能濃度檢測技術，發瘋對他們來說相當於是不可控的，最終的數學期望值很低——連星際海盜都惜命不敢買！”
“你不安安心心做高能燃料，做超域貨運，為了報複Astrum，非要插手生物醫療與化工行業，現在怎麼辦？我們為了造那批靈能製劑，已經投入了接近三個A級星球的資源財產！”
“你不明白，查特。”語氣溫和的男人說，“這就是價格的問題——我們現在的宣傳，讓他們誤以為這是某種對標奈米癒合劑的產品了。但是大家需要知道，這一係列靈能製劑產品，對標的是【亞誇合劑】，那是給波坎諾夫斯基士兵與勞工使用的，不是給正式職員醫療使用的。”
“士兵和勞工使用的廉價麻醉鎮痛劑與含片，廉價，但是效果很差，【靈能製劑】是對於【亞誇合劑】的上位替代品——畢竟它們的環境本身就充滿了瘋子，發瘋也無所謂。”
“隻需要價格低廉到和【亞誇合劑】相似，所有人都會將我們的【A.R.C靈能製劑】視為亞誇的上位替代品——在成體係的製劑生產線下，靈能製劑的成本仍然低得驚人，利潤率會比亞誇合劑的還要大。”
“嗯……”被稱為查特的男人沉吟著，“有點道理……也許行得通。”
“放寬心，不必憂慮Astrum公司，查特。”語氣溫和的男人笑了，“【珊瑚】專案已經成功，馬上就能投入使用，我們很快就能擊垮Astrum——在器官與血漿領域。”
幽青的影子模糊回頭，對著薩麥爾的方向拍了拍，像是在拍看不見的玻璃隔板。
“那顆無所不能的星星——是我們的寶物。”被稱為洛肯的男人低聲說，“隻要有它的力量，我們就能創造一切……我們可以將整個宇宙化為繁茂的花園。”
“也許它有些危險，洛肯。”查特說，“種種跡象都表明，它很可能是一顆定時炸彈，或許我們應該儘量減少使用它的方式。”
“啊，火焰很危險，交流電很危險，核能很危險。”洛肯不以為然，“難道因為危險就不用了嗎？荒唐。一切可以創造幸福的，都要用來創造幸福——我們的公司職員待遇會是全宇宙最好的。”
呼啦！雜亂的幽青噪點一閃，視野中的黑暗與影象突兀地消失了，頭盔的UI介麵中，閃爍起麵前的珊瑚骨結構，以及圍繞在四周的六騎士。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聽著風吹過自己空洞的身軀，發出嗚嗚的微弱嗡鳴。
“老大？”拉哈鐸試探著問。
“啊……不，冇事。”薩麥爾回過神。
“靈能記憶碎片。”辛茲烙聳肩，“我也見過類似的東西，不過內容大概不一樣。”
“所以說，這到底是什麼東西？”普蘭革指著地上由人骨結構堆積的珊瑚構造體。
“噩兆珊瑚，某種……用來持續生產有機物的東西。”薩麥爾下意識含糊其辭，“如果我們找到它藏在地下最底部的本體，也許就可以像植物一樣，源源不斷生產血肉素材——作為死靈部下。”
他選擇性回答了一部分對於當下情況較為有用的內容——畢竟，如果照實回答，真相未免有些過於駭人。
總不能告訴他們，一家寰宇巨企利用靈能把珊瑚蟲和人類做成巨型雜交混種怪物，讓它可以靠著熱量和靈能像植物一樣生長，源源不斷剝落血漿、肌肉和人類器官。
他甚至有點不願意想象那東西活著的時候是什麼樣子的。但無論如何，它的作用都強大得堪稱恐怖。
對於幽魂騎士來說，隻要能夠拿到它，就意味著隻需要澆灌施肥，即可持續獲取優質軍團和勞動力——無需後勤、士氣鎖死的軍團，以及永不疲勞、工作直到身軀破碎的勞動力。
“非常不錯的東西。”他下意識說，“隻不過，根據說明，這東西大概位於生態區域的最底部，想要達到那裡，可能需要不少時間和精力。”
“還有這種好東西……”拉哈鐸低笑起來。
“這蝸牛鑽得有夠深的。”普蘭革說，“冇準它也是從最底部一路鑽上來的。”
“啊~這麼想的話，這隻蝸牛有點不識好歹，明明可以在底部躺著舒舒服服地睡覺，卻非要鑽到地表來。”辛茲烙說。
“可能底部不適合它生活了。”德克貢說，“或者，有比它更猛的東西占據了底層——很多野獸都會為了躲避獵殺者而搬家，一直逃到很遠的地方。”
“聽，聽起來，很可怕。”鎖柯法結結巴巴地支撐起身軀，探頭張望著。
“無論如何，這都是我們未來才需要考慮的事情。”薩麥爾扛起巨大的人骨珊瑚管，將其放在特殊區，“而現在，我們的工作是趕緊收集遺物。在那隻大蝸牛來找我們的麻煩之前，儘可能將可以夠到的資源收集起來。”
“地下隱藏的空間可能超乎我們的想象，重型射釘炮、矽油船、矽油平台的建造提上日程。受到資源和萊桑德的身體情況限製，第一輪遺物搬運隻有三天時間，明天整理遺物，帶著已有科技返程，回主基地進行技術分析和利用，開始探險準備！”
“第二輪遺物分揀開始，工業機械一區，精密裝置二區，可用產品三區，冇有用的東西四區，損壞嚴重的五區。冥銅人偶把懸吊架歸位，動作快！”
眾騎士應和著，再次擠到雜亂無章的遺物堆之間，掃描器四下檢索著，一邊攀比著誰運氣更好，一邊埋頭在雜物之間亂拱。
“破損的機械支架……”拉哈鐸惱怒地手中的冥銅塊甩飛出去。
“Lucky~又一罐靈能塑化劑，SR。”辛茲烙雙手舉起一隻虛空石大罐頭，輕快地將其骨碌碌滾到三區。
“平衡配重球……”安士巴抱著一坨碩大的虛空石球體放在四區。
“儲存卡D型！終於！他媽的，終於！”普蘭革舉起手中的一張略帶劃痕的強鑄鋼小卡片。
【糖素製備法】
【糖素。A.R.C公司的重要泛用商品之一，強大的高能燃料與應急食物，功能廣泛，熱值極高，可從多種纖維中進行提取。】
【需要靈能裝置進行製造，但產物本身不含靈能。】
【裝置藍圖已附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