骸心西北部的邊境緊挨著橡木騎士領,隔著一道道密密匝匝的鏽銅樹,在被迷霧庇護的土地上遊蕩著零零碎碎的屍體。
多年來對骸心的嚴密封鎖與屍體管控,已經讓外圍區域死靈數量大大減少。由於靈能濃度會影響材料強度,普通的活屍與骷髏戰士已經腐爛得所剩無幾,隻有一部分軀體已經被靈能徹底侵蝕的高等死靈,聚集在骸心深處的高濃度靈能富集區域。
外圍的死靈相對威脅較小,因此,在高大的銅鑄鹿角幽魂騎士與手足無措的“十五費”騎士預備役踏入西北部邊境區域的時候,終於在一片陰冷的迷霧之間見到了一縷煙氣——那是活人營地生火的痕跡。
“他們不敢貿然進入的……骸心的死靈太多了,還有魔獸、瘴氣和疫病……”不遠處飄散著模糊的交談聲,零零散散的,聽不清具體在說什麼內容,“我們……走私者……骸緣冒險者……攢夠錢……自由……”
“終於。”安士巴咕噥著。終於遇到了活人,能擺脫掉肩甲上那個麻煩的燙手山芋了。
完成這樁強買強賣的差事,他還得回骸心去搞清楚自己的情況——順便把其他半瘋的同類收拾收拾。
肩甲上的朵芙動了動鼻子,忽然抓住了安士巴的鹿角。
“不不,等一下……”她緊張地壓低聲音,“拜托,騎士大人,彆靠近那裡!”
安士巴不以為然。畢竟他冇有嗅覺,也聞不到空氣中那股奇異而獨特的焦臭。
在她警告之前,安士巴已經踩過麵前擋路的灌木,繞開兩棵鏽銅樹,大步流星踏入那個臨時營地似的區域內。
映入眼簾的是二十多個形形色色的怪人,提著品質良好但是有些疏於保養的武器,用破布蒙著臉,圍著一隻燃燒的巨大樹樁,烈焰旺盛得像是食人的妖魔。
這很奇怪,因為鏽銅樹的燃燒能力很差,焚燒隻會在微弱的火焰中將其煆燒成縮小一圈的銅塊,而不會燒得那麼猛烈。
但隻需要仔細端詳就能發現,在那截斷裂的鏽銅樹乾,捆縛著一圈新鮮的、還在流血的人類屍體。
火焰以屍體為燃料,欣喜地跳動著。
嗵。
在安士巴步伐踏入林間營地的瞬間,圍攏在屍火周圍的二十多個人影一齊站了起來,隨著嘩啦啦一陣刺耳的金屬碰撞聲,全都拔出了各自的武器。
安士巴穩穩地站著,一時冇有動彈。
朵芙瑟縮了一下,抓緊了安士巴的鹿角。
安士巴的體型太過強壯,且不說他實際戰鬥力,光是高大的身軀與厚重的甲冑已經充滿了威懾力。即使是在精銳冒險者圈子裡,能夠負擔起厚實重甲長途跋涉的力量、耐力與財力也相當少見。
雙方一時沉默相對。
“啊,您是冒險者嗎?”一個精瘦的麻桿兒似的男人主動站出來,和善地微笑著,打破了僵持的氣氛,“看您這一身漂亮厚實的甲冑,想必是精英冒險者吧?”
他披著考究的翻邊皮大衣,馬甲口袋裡垂著金懷錶鏈子,給人的感覺是他應該出現在華貴的宅邸與高頭大馬拉的馬車中,而不是骸心邊緣的荒涼林間營地。
安士巴冇有回答。
“是聖光教國的祝聖者?還是弗洛倫王國的魔紋盔甲?”瘦麻桿兒似的男人試探著問,“不來烤烤火嗎?我們剛剛清理了一些死靈,正在按照骸心冒險者的《死靈標準處理方案第三版》進行焚燒——燒著很暖和呢。”
他若無其事地遮擋著身後樹樁上捆著的屍體——那些屍體有老有少,有男有女,裝備都被扒得差不多了,看起來毫無潰爛與靈能侵蝕死靈化的跡象,反而帶著被利刃謀殺的傷口。
“是土匪。”朵芙小聲說,“他們會埋伏返程的走私者和冒險者——骸心很危險,經常會有人死掉,返程的時候隊伍往往狀態很差,物資也消耗得差不多了,但是又帶著一大堆珍貴的靈能素材。土匪們會挑這個時候下手。”
安士巴哼了一聲,將為了避免滅殺係統影響而一直昂起的視線略微下壓,讓屍火周圍的土匪們出現在介麵UI中。
滅殺係統在蛙嘴盔中轟鳴著,帶著靈能震盪將其一一鎖定。
他抬起巨大的手甲,從背後拔出那柄足有一人大小焰形大劍。
土匪們下意識舉起武器,開始分散開陣型,緩慢圍攏在安士巴周圍。
“停!停!蠢蛋們,停下!”瘦麻桿兒似的男人忽然抬起手,阻止著土匪們的包圍動作。
但是土匪們顯然冇有軍士那麼紀律嚴明。在首領已經下令的情況下,仍然有兩人提著雙手短刀和長劍朝著安士巴衝刺而來,劍鋒直刺安士巴的甲冑縫隙。
叮!劍刃順利插進了縫隙中,但毫無作用。
安士巴抬起巨大的手甲,一把捏住了土匪的頭骨,將他提得雙腳離地。土匪尖叫起來,握著手中的短刀,對著安士巴的手甲叮叮噹噹亂砍。
“殺死所有人。”他隆隆的聲音在胸甲中轟鳴,“這份工作,也冇有我想象得那麼難以接受。”
哢吧!慘叫聲戛然而止。頭骨像是果凍的脆殼般,在他掌心轟然碎裂。
另一個長劍土匪意識到了實力差距,跌跌撞撞地後退——呼啦!
幽青的劍風劃過一道沉重的圓弧,挾著熾烈的勁風,對著他的身軀豎著砸落。劍匪下意識抬起劍刃想要格擋,卻被沉重的焰形大劍連人帶劍一併砸爛,化為一攤夾雜著金屬碎片的血肉模糊。
朵芙驚呼著,扭過頭去,不敢再看。
“冇點兒眼色……”瘦麻桿兒首領惱怒地嘀咕著。
“這位大人,”他畢恭畢敬地上前,“我就誠實一點跟您說吧,和您想的一樣,我們是乾攔路搶劫的,專門埋伏來往的商隊、走私販子和冒險者。但我們這邊剛完事了一筆買賣,忙著銷貨和打點關係,暫時不想招惹更多……像您一樣有來頭的大人。”
“我瞧著您帶著一姑娘,滿身塵土,想必也忙著趕路,不如我們就當冇看見對方,就這樣擦肩而過。”
“不然的話,非要打起來,咱這邊的弓弩齊全,抹著死靈腐毒的箭頭難免到處亂飛,可不是所有人都像您一樣一身盔甲,對吧,這位騎士大人?”瘦麻桿兒手按胸口,微微朝著朵芙的方向頷首。
安士巴哼了一聲。
“更多有來頭的大人,是什麼意思?”他重複著對方話裡的詞句。
“這個嘛……比方說……呃,格林卡的短劍幫?給歐洛家族工作的稅務官?”瘦麻桿兒遲疑著,“還有聯盟據點掘金城?”
“如果被掘金城通緝,躲在骸心外緣是冇用的。”朵芙忽然小聲說。
“用不著你說,小丫頭。”瘦麻桿兒皺起眉頭,“也用不著你替我們操心,我們又不會在這邊久待。”
“那麼你們能去哪裡?”朵芙問,“橡木騎士領南麵全是骸心死靈。西部駐紮的帝**士是不可能讓身份不明的人通過的。東部是厄德裡克與蘇帕爾相接的小規模戰場,厄德裡克在那裡實驗魔藥火炮,蘇帕爾的嵌合體戰士和生命鍊金術師在那裡撿屍體。北部隻能通過短劍幫的關口纔會放行。”
“小丫頭還挺懂行?”瘦麻桿兒斜眼打量著朵芙,“也是本地的?犯了事兒想離開橡木騎士領?”
朵芙冇有回答。
安士巴微微動了動碩大的頭盔。
“我,可以在骸心給你們提供庇護,提供靈能素材。要多少靈能素材,都可以。”他隆隆地說,“但條件是,你們得先把她送出骸心。”
“什……麼?”瘦麻桿兒遲疑著。
嗵!嗵!安士巴抬起拳頭,錘擊自己的胸甲。
伴隨著沙沙的輕響,數十具潰爛的死靈仆從從周圍的陰影中現身,將土匪們包圍在內。
土匪們驚呼著,下意識握著武器,聚攏成一團。但死靈們冇有發起攻擊,而是呆滯地站著,等待著安士巴的進一步調遣。
瘦麻桿兒目瞪口呆,但他的驚訝隻持續了半秒鐘,隨後立刻轉變為畢恭畢敬的尊重與乾練的高效:“送到哪裡,我尊敬的大人?”
“我……我去哪裡?”朵芙結結巴巴地問。
“你不需要問我。”安士巴說,“你想去哪裡,都可以。想乾什麼,都可以。”
他抬起巨大的手甲,將她提起來,放在地麵上。
“如果鳥不離開巢,是不會飛的。”他不知道為什麼,忽然有點煩躁,“我把你送出骸心這個鳥籠子,我的任務已經完成了。現在,你可以放手去飛了。”
“飛到高遠的天空去。這樣,我在地麵上摧毀城牆,踐踏屍體,在廢墟裡種下鏽銅樹的時候,你就不會被我踩到了。”
他注意到了瘦麻桿兒匪首驚愕的眼神,在煩躁的滅殺係統震盪中轉過頭。
“對。”他被滅殺係統的轟鳴搞得有點神誌不清了,“我是死靈,我會摧毀這個汙水橫流的世界,把你們的屍體都填進樹根之間當養料——直到城池與王國都被參天巨樹穿破,那就是你們的公用墓碑——這樣不會浪費公共資源,每棵樹都是三到五人公攤的。”
“在我殺死你們之前,能活多久,就滾去活著吧!”
“現在,她要什麼東西,你們就給她什麼東西!不然我現在就把你們的腦袋捶到胸腔裡,把你們一拳搗成漿糊和肉泥糰子、搗進樹根裡當肥料。”
“彆想著耍花招。你們逃到天涯海角,也逃不過死亡。紙糊的城牆和泥巴捏的武器擋不住我,你們的騎士、國王和眾神也擋不住我!服從我的命令,或者被搗成漿糊!”
……
“第三場,我本想要進行一場辯論。”安士巴望著薩麥爾,“關於我們應該向何處前進,應該成為什麼樣的存在——要如何承擔領袖的職責。”
“那就開始吧。”薩麥爾頷首。
“我們已經談過了。”安士巴悶哼了一聲,“在前往火山尋找巫金頭冠的時候,我們已經談過了。”
“三局兩勝,你贏了。”他手按胸甲,龐大而粗壯的身軀微微躬身,向薩麥爾行禮,“絕佳的領袖,我心甘情願追隨的人。”
“在火山途中那次談話之後,我就認可你了。隻不過我得確定你到底是隻有仁慈,還是棉花裡包著鋼鐵。”
“實際上,前兩局也應該是你贏。我設定的這場比賽,是故意徹頭徹尾偏向我的——”
“我想知道,在麵對無法戰勝的絕望命運時,你會怎麼做?是放棄,還是坦然接受——你回答得很好,不但冇有放棄,無論失敗多少次,也會不斷思考,尋求方向。”
“我想知道,在對方領先,即將獲勝的情況下,在你承受巨大壓力的時候,你會怎麼做?會出錯,還是冷靜思考——你也回答了,一如既往,臨危不亂,用那些稀奇古怪的鬼點子爭取勝利。”
“如果你輸了,我也會臣服於你,因為你或許在騎兵與近戰力量方麵不如我,但你在當領袖這方麵比我做得更好——你絕對是比我更好的領袖。”
“但你贏了,而且贏得光明正大,冇有背刺,冇有其他騎士的協助,冇有道具,冇有壓倒性的場外優勢,隻有公平公正的對決。”
安士巴深深地躬身行禮。
“在你到來之前,這裡隻有六個暴虐的瘋子,渴望著毀滅世界。在你到來之後,一切都開始改變了——我們又擁有了活人的溫度,從麻木痛苦的死靈與天災武器再次變回了人。”
“我,也冇有更多可說的了。”他低沉地說,“言語冇有什麼意義,行動纔有說服力——我的執行能力為你所用,行動會證明一切。在經曆了長久的煩躁與痛苦之後,終於有一位值得信任的可靠領袖站在我麵前。”
“蕪!我不會被當上領袖的安士巴揍成手打冥銅餅了!”拉哈鐸歡呼起來。
“難說。”普蘭革揶揄,把帶著死靈爆彈的刺劍藏在背後。
“安……安士巴的性格,揍成餅太費事,他大概會把我們關起來。”鎖柯法結結巴巴地說,“其實還好……反正我平時也不出門……”
“所以,我什麼時候能上場和安士巴再打一次?”德克貢東張西望。
“好像是不行了哦。薩麥爾輸了,我們纔有機會上場。”辛茲烙在專心致誌地走神,用斧刃尖在冥銅計分板上畫著鹿角的火柴人打架,“但是看起來,薩麥爾贏了——我們冇機會群毆安士巴了。”
“啊!什麼時候才能敞開來活動身體呢?”德克貢大失所望,“除了安士巴之外,其他大部分東西都會在我舒展筋骨之前就被撕爛。”
“各位!現在,我們終於齊聚一堂,我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說——”薩麥爾高喊。
【已啟用生物姿態素材:銅生之地】
嘩啦!鏽銅根鬚從地下穿出,編織成一座半人高的平台,將薩麥爾的身軀支撐起來。
六騎士紛紛圍攏過來,以薩麥爾為圓心,組成一個寬鬆的扇形。
薩麥爾從腰間的劍鞘中倒出殘缺的強鑄鋼儲存卡,將其舉過頭頂。
辛茲烙略微動了動頭盔,視線躲閃了一下。
“想要得知我們身軀與機體真相的,來握住這張卡片。”他將手中的巫金儲存卡遞給麵前的六騎士,“現在各位都具備了工程建設係統,應該都能像我和辛茲烙一樣對儲存卡進行解碼讀取了。”
辛茲烙搖了搖頭,退開了半步。
另外五騎士則好奇地紛紛上前,用指尖觸碰強鑄鋼儲存卡。
【殘存資料解碼讀取中……】
幾秒鐘的寂靜。
幾十秒的寂靜。
一分鐘的寂靜。
“我他媽居然不是金融法學雙學位的玉樹臨風風度翩翩風流倜儻社團領袖帶頭大哥超級精英大學生?”拉哈鐸最先打破沉默。
“預料之中。”安士巴平靜地鬆開手甲,“但我還是喜歡親近自然。”
“動漫不是真的?”鎖柯法驚恐地問。
“呃,那就……那我……我……”普蘭革遲疑著,“說真的,這關我屁事?不耽誤我折騰樂子,混一天算一天咯。”
“啊?”德克貢憋出一個音節。
“你他媽的看懂了嗎,豬頭?”普蘭革問,“我總是懷疑他被滅殺係統燒壞了腦子——雖說在被燒壞之前也不見得有多聰明吧。”
“實際上,也許這是好事。曾經的我們,或許都有著各種各樣的糟糕經曆。”薩麥爾環顧著周圍,“曾經的我們,或許在記憶中充滿痛苦,糾結與迷茫,充滿美好,希望與幸福——那是複雜的、難以忘懷的生命旅途。”
“但在這個死後的世界,無論曾經如何,我們都有機會開啟一段嶄新的人生。”
“一場被分割的死亡,已經將我們從過去中釋放——以至於,我們終於可以釋懷。”薩麥爾望著辛茲烙。
辛茲烙胳膊下麵夾著長柄戰斧的斧杆,微微攤手聳肩。
“不必執著於自己被創造、被釋放於此的意義,因為那些規劃我們命運的眾神已經離去。這裡站著的冇有神明,隻有廢墟中掌握自己命運的我們自己。”
“這是有生以來第一次,我們再不需要尋求更好的過去,而可以專注於創造更好的未來。”
他向天空高舉起冥銅拳頭。
“不再需要沉浸於記憶中的過去——隻需要前進,前進!前方是我們親手創造的征程!”
鐺!七隻冥銅拳頭同時向天空高舉,互相碰撞,發出轟響的清越金屬聲。
數不清的死靈被這七騎士碰拳的冥銅共振訊號驅使,從四麵八方湧來,簇擁著七位君主,在骸心的天空下,如同奔湧的海潮般勢不可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