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宗縣衙。
連日奔波的疲憊刻在每位官吏臉上,封城帶來的千頭萬緒幾乎榨乾了衙門的精力,此地難得顯出幾分空寂的冷清。
然而今日,這份冷清被打破了。
縣衙正廳內,聚集了城中杏林耆宿與各大藥鋪掌櫃。
他們多是白髮蒼蒼的老者,彼此熟識,低聲交談著,眉宇間籠罩著與廣宗城上空如出一轍的愁雲慘霧。
“胡老,連您也來了?”
“唉,李大夫,許大夫,看這陣勢,縣尊大人召集我等,怕還是為了那催命的瘟疫……”
“王掌櫃訊息最靈,可有眉目?”
有人壓低聲音問道。
“還能為何?無非是疫病肆虐,死傷日重……”
被稱為王掌櫃的老者長嘆一聲,廳內頓時陷入更深的沉默。
作為親臨一線的醫者,他們對每日攀升的死亡數字感受最為深切。
眼睜睜看著熟悉的麵孔在痛苦中消逝,自己卻迴天乏術,那份無力感如同沉重的枷鎖,壓得人喘不過氣。
悲憫與絕望交織,氣氛凝重得幾乎能滴出水來。
“諸位,何必如此消沉!”
一聲清朗而充滿力量的聲音打破了沉寂。
縣令李祿身著絳色官袍,步履輕快地走了進來,臉上帶著多日未見的、幾乎可稱為意氣風發的笑容,與前些時日的焦頭爛額判若兩人。
眾人連忙起身行禮。
德高望重的老醫官胡老顫聲問道:“縣尊大人此言……莫非有何轉機?”
他渾濁的眼中燃起一絲微弱的希冀。
“正是!”
李祿目光炯炯掃過在場每一張寫滿憂慮的臉,聲音洪亮,帶著不容置疑的振奮,“蒼天垂憐,廣宗城有救了,我等已得高人相助,尋得剋製此疫之神方。不日便將全城推行,消弭此厄!”
“神方,當真?”
“縣尊大人,此事非同小可,萬不可……”
有醫者本能地懷疑,瘟疫乃千古難題,豈是輕易可破?
李祿抬手止住質疑,笑容篤定:“本官豈敢妄言?藥效如何,稍後自有實證!
今日請諸位前來,便是仰仗各位醫道仁心、藥行之力,同心協力,將此救命良方,遍施我廣宗黎民。此方,乃我廣宗數十萬生民唯一的生機。”
他將“唯一生機”四字咬得極重。
目光銳利地掃過眾人,尤其是那幾家與豪強關係密切的藥鋪掌櫃,警告之意不言而喻。
人心叵測,貪婪更甚於疫毒,藥方必須牢牢掌控在縣衙手中,絕不容宵小染指!
有了核心的藥方。
加上城中所有醫者與藥行的鼎力支援。
龐大的救疫機器在李祿的全力推動下,開始轟然運轉起來。
藥材被緊急徵調、統一調配。
醫者被組織起來,學習新方,劃分片區。
衙役、民夫被動員,架設熬藥棚,分發湯劑……沉寂多日的廣宗城,彷彿注入了一股強心劑,在絕望的深淵邊緣,掙紮著透出一線生的光亮。
陸宅,靜室。
陸離並未親赴縣衙那喧鬨的中心。
藥方既已交出,後續的推行,自有李祿這位縣令去統籌。
有心之人的算計,他相信李祿也能處理好。
於他而言。
修行纔是第一等要緊的事情。
他盤膝靜坐,看似超然物外,心神卻與這座正在復甦的城池隱隱相連。
隨著藥棚在城中各處支起,苦澀的藥香開始瀰漫,一碗碗溫熱的湯藥被灌入那些瀕死者的口中。
奇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發生著!
高燒不退,咳血瀕危,渾身潰爛……一個個被宣判了“死刑”的生命,在藥力的作用下,硬生生從鬼門關被拽了回來!
希望如同星火,在死寂的廣宗城各處被點燃,然後迅速燎原。
“是陸道長!陸道長救了我們!”
“神仙賜下的仙方啊!”
“多謝道長救命之恩,活命之恩永世不忘!”
訊息不脛而走。
獲救者及其家屬的感激涕零,未曾染疫者的慶幸與後怕,無數掙紮在生死線上的百姓驟然抓住救命稻草的狂喜……種種強烈而純粹的情緒,最終都匯聚成一個名字——陸離。
“這些,恐怕是李縣令的手筆了!”
大肆傳播“神藥”、“仙方”一說,加上陸離神秘的方士身份,老百姓天然就信了幾分。
如此一來。
許多事情推行下去就變得順利許多。
與此同時。
劉府書房,檀香裊裊,卻驅不散空氣中凝結的陰鷙。
家主劉承德放下密報,指節重重敲在紫檀桌麵,發出沉悶的響聲。
“神方,起死回生?哼!李祿小兒,好大的手筆!”他臉色陰沉,眼中閃爍著被觸動根本利益的厲芒。
劉家掌控著廣宗近半的藥材行當,更與郡中大族有千絲萬縷的聯絡。
這場瘟疫,本是他們藉機囤積居奇、侵吞田產、甚至染指某些“特殊”生意的良機。
陸離藥方的出現,無異於釜底抽薪,斷了他劉家趁機攫取暴利的財路,更可能動搖他們在廣宗經營多年的根基!
“去,告訴濟世堂劉掌櫃,庫房裡的蒼朮、貫眾、蘆根,一粒都不許放給縣衙!就說……就說山路被雨沖毀,新貨未至,庫房空空!”
幕後之人。
雖然還冇有徹底查清楚,但趙涯也曾向他稟報過,無非是廣宗城占據了本地利益的豪強們。
這些爭鬥,不曾被陸離放在眼中。
當下。
每日都有百姓得益於藥方之效果,從苦海中脫離,逐漸恢復健康。
日積月累之下,願力全都朝著陸離傾瀉而來。
無形的洪流,在這一刻轟然爆發!
嗡——
靜室中的陸離猛地睜開雙眼。
他體內的青銅小劍劇烈震顫,發出清越的劍鳴。
並非錯覺。
一股龐大到難以想像的、精純熾熱的“願力”,如同決堤的江河,又似奔騰的星河,正從廣宗城的四麵八方洶湧而至!
不再是之前涓涓細流般的絲絲縷縷,而是澎湃如潮,浩瀚如海。
這願力之中,飽含著最真摯的感激與祈願,此等神藥,能起死回生,救治人命,在普通人眼中,陸離便是神仙中人。
此時此刻,他們對方士手段的崇拜到了極點。
它們瘋狂地湧入陸離的身體,被那柄神秘的青銅小劍貪婪地吞噬、轉化!
“噗!”
巨大的衝擊讓陸離悶哼一聲,嘴角溢位一絲鮮血。
與之相伴的,是更加洶湧的“劫力”,如同附骨之疽,帶著業障與因果的冰冷鋒芒,狠狠刺向他的識海與四肢百骸,妄圖侵蝕、磨滅他的道基。
這是救世的代價,是沾染大因果的必然反噬。
然而,那由數十萬生民匯聚而成的磅礴願力,此刻化作了最堅韌的薪柴,最精純的燃料!
青銅小劍光芒大放,劍意凜然。
如同熔爐中的神兵,將洶湧而來的願力反覆淬鍊、提純,化為一股股暖流洪流。
一部分用以消磨、抵禦那蝕骨的劫力,另一部分則化為最本源的精氣,源源不斷地反哺陸離自身。
筋骨發出雷鳴般的爆響,不斷強化著,氣血澎湃異常。
陸離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力量在以驚人的速度增長。
劫力與願力碰撞下,靈覺也在不斷拓展。
屍解仙蛻之路上那層朦朧的麵紗,彷彿被這海量的眾生願力掀開了一角,露出了更為玄奧的路徑,為他洞開了一扇全新的門戶。
或許是通往長生之路!
“這便是……眾生願力!”
是可以點燃他“仙蛻之基”的最佳薪柴!
隻要數量足夠,他便可以藉此完成屍解,登仙之路便不再是水中月、鏡中,可望而不可及的存在。
陸離心中明悟,眼神亮得驚人。
且,廣宗一城之功德已是如此浩瀚,若能匯聚天下之望,那又將是何等光景?
長生之門,似乎就在眼前了。
時間飛快地流逝著。
半個月內,廣宗城漸漸恢復了一絲生機。
城中各處街道,不再是往日空蕩蕩的樣子,已經有可以活動的百姓了。
陸離每日盤坐靜室,都能受到城中願力反饋。
“奇怪,近來幾日,生氣流轉的速度似乎在緩下去,冇有先前那般迅猛的勢頭。”
按理說。
若無阻礙,隨著越來越多的人恢復,廣宗城的死氣會逐漸減少,直至回復到從前的水平。
“看來,還是有人不甘心吶!”
聯想到之前的中毒的青年,陸離若有所思。
就在這時,靜室外傳來恭敬而略顯激動的聲音:
“道長,張角求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