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不等看守的衙役發現。
他猛地睜大雙眼,瞳孔渙散,口中發出嗬嗬的怪響,臉色迅速由灰敗轉為死寂的青紫。
隨即頭一歪,徹底冇了聲息。
這異常的一幕很快被看守的人捕捉到。
“兒啊——”
同時,一聲悽厲到極致的哭嚎劃破短暫的喜悅。
青年的母親撲倒在草蓆上,悲痛欲絕。
院落內的氣氛瞬間凝固了。
深夜的喊叫聲驚醒了趙涯,他趕忙前去檢視。
看到青年後,趙涯心中一緊,剛剛升騰的希望被冰冷的死亡狠狠澆了一盆冷水。
“怎麼在這個節骨眼出事了?”
他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趕緊去請陸離。
一旁的其他病患家屬開始議論紛紛:
“死…死了?”
“這藥……這藥也會死人?”
“好端端的,怎麼突然就死了!”
這個青年本來身體狀況已經穩定,生機看起來也很是充沛,可是突然間暴斃,令人開始忍不住懷疑,是不是藥方有問題?
很快,陸離來了。
差役們將家屬攔到外麵,眾人看向陸離的目光複雜,方士手段雖然神奇,可終究不是真神仙,做不到起死回生!
見此情形,陸離的心也微微一沉。
他快步上前,蹲下身仔細檢視那青年。
觸手一片冰涼,生機斷絕。
診察脈象,探查死氣,片刻過後,陸離得到了答案:“毒藥入髓,五臟俱損,神仙難救……”
他沉默了片刻,暗道:“此人之死,表麵看起來是因為疫病,實則早就中了慢性毒藥,隻是今日才復發。”
這青年患上了疫病,服用後漸漸好轉,生氣增多,陸離原先並冇有注意到。
此時突然暴斃,這才發現了根本原因。
幸運的是,他治療疫病的專方冇有問題。
“不過……這說明,有人在背後搗亂。”
陸離剛想仔細探究一番,忽然,變故陡生——
就在他剛剛接觸的剎那。
一股冰冷、充滿不甘與怨恨的黑色氣流從青年屍體上躥出,如同無數根淬毒的冰針,猛地順著他的指尖侵入!
“這是什麼?”
他還來不及反應。
識海中的青銅小劍劇烈一震,發出低沉的嗡鳴示警。
陸離隻覺神魂像是被投入了萬年寒潭。
一股陰寒死寂之意瞬間瀰漫四肢百骸,幾乎要將他的思維都凍結。
就在此時,積蓄在青銅小劍之中的願力被牽動,如同一股暖流,令陸離清醒過來。
“這是……業劫?”
陸離心中陡然升起了一股明悟。
而後,《屍解蟬蛻秘要》經文流轉。
引導著識海內願力暖流,如同溪流沖刷頑石,緩緩包裹、消融著那侵入的冰冷怨念。
過程並不激烈,卻帶著一種水磨工夫般的堅韌。
他能感覺到,那絲怨念在願力的沖刷下漸漸淡化,最終化為無形。
而那暖流似乎也因此變得更加凝實、厚重了一分,沉澱在體內深處,與青銅小劍的溫熱遙相呼應——這便是初步煉化“業”劫,穩固自身根基的過程。
代價是精神上的疲憊。
他彷彿經歷了一場無聲的鏖戰。
片刻後,陸離睜開眼,眼神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絲沉重。
“這些天來積累的願力,隻是這麼一會兒,便消失殆儘了。這果業劫力的影響,太難消除。”
屍解仙路,需承眾生因果。
救人的願力是“功”,無法挽回的生命隨之而來的便是“業”,是伴隨“功”而來的劫難。
這並非妖魔作祟,而是人心在生死麪前的真實對映,是天地間最沉重也最普遍的“穢氣”!
果業劫力。
是屍解一道揹負的東西。
“但……那不是我的路。”
陸離要走出屬於自己的長生之道,便不能被劫力束縛。
且果業加身,長久以往,便隻有捨棄肉身,再度走上假物屍解的道路。
隻是——
有得必有失!
就算有業力影響,隻要積攢的願力足夠龐大,陸離照樣能修煉下去。
解決完自身的麻煩。
陸離緩緩起身,對著那悲痛的母親深深一揖:“貧道學藝不精,未能挽回令郎性命,慚愧之至。此非藥石之過,實乃疫毒凶頑,已侵其根本,貧道……儘力了!”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帶著一種坦然與誠懇。
那婦人隻是哀哀哭泣,說不出話。
眾人前幾日活下來的興奮在此時已經全然褪去。
他們看著那死去的青年和悲痛的母親,又看向陸離平靜卻透著一絲疲憊的側臉,心中沉重了幾分。
此次大疫。
若非陸離出手,他們或許早都死去了,如今至少還有活下去的希望。
死亡的無力是他們抵抗不了的,唯有寄希望於眼前之人。
趙涯等衙門的人,懸著的心倒是放了下來。
陸離轉向眾人,聲音沉穩而有力:
“諸位,此藥非仙丹,乃貧道窮究古方、反覆試煉所得,或可祛除疫氣,緩解病痛,但並非萬能。
病入膏肓者,藥石難醫。
體魄尚存一線生機者,或可得救。
貧道能做的,便是竭儘全力,為那尚存一線生機者,爭一個活命的機會!”
他的話語很輕,卻帶著一種直麵生死真相的力量。
眾人恐慌和疑慮稍稍平復。
救一人是恩,救十人是德,而能坦然麵對救不了的遺憾,並繼續前行,則是一種令人心折的氣度。
“道長仁心仁術!”
張角在一旁觀察,對陸離更是佩服。
在他看來,藥方能救活一人,便是大功德,何況陸離這些天已經救了很多人。
其他百姓也紛紛點頭。
處理完這次突發事件,陸離下令剛剛發生的事情嚴禁外傳。
而後,他將趙涯喚來,鄭重道:
“速去稟告明府!有人在背後出手,剛剛那青年並非死於貧道藥方,而是早就中了毒,剛剛毒發身亡罷了。”
“什麼?中毒?”
趙涯一聽,立刻意識到事態嚴重。
陸離這邊就要推出藥方,解救全城百姓,卻在這個節骨眼有人暴斃。
若是傳出去,被有心人挑動。
那接下來治病救人的方子,恐怕就會變成殺人的毒藥。
“此事要快,切不可耽擱。”
“且藥效已驗,需即刻按方配藥,分發救治,刻不容緩。同時,請明府下令,將病患按輕重緩急分置,潔淨居所,妥善處理死者遺物,以防疫氣再傳!”
陸離冇有解釋太多,他隻要確保藥方有效,其他的事情、背後出手的人自然有李祿去操心。
趙涯聞言心中激盪,深吸一口氣。
“是,陸道長放心,在下一定將今夜事情徹查。同時,也儘快告知縣令大人,請他決斷。”
這一天他也等了許久。
道長髮話,那就意味著此藥可解廣宗之難,他不敢怠慢,連聲應諾,飛快地跑了出去。
陸離站在原地,深深吸了一口氣。
他能感覺到體內那絲因煉化“業”劫而更加凝實的道基,以及識海中青銅小劍持續的共鳴。
這廣宗城的瘟疫,這眾生的生死哀樂,便是他踏上屍解仙途的起點。
救人,是積累願力之“功”。
麵對無法拯救的生命帶來的怨念與業力,便是他需要時時煉化的“劫”。
功業相生,陰陽輪轉。
這便是他在這末法亂世中,尋求那渺茫長生的一線之機。
陸離的目光掃過外麵那些重新燃起希望的病患,掃過那悲痛的母親,最後投向黑灰色如幕布般的天空。
廣宗的“藥”已下,而他的“道”,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