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守府。
郭典近來的日子不太好過。
楊賜被貶後,朝中清流一脈再次被閹黨壓製。
天子借賣官鬻爵一策,狂攬數億銀錢。
國庫虧空得到了大大的補充,靈帝的私庫也隨之膨脹起來。
一時興起了建造畢圭靈琨苑的想法。
朝中士族自然是反對,多次上書勸諫,但有侍中任芝在一旁鼓動,又有中常侍樂鬆大力支援,靈帝不顧反對,欣然下詔建苑。
郭典麵對這種情形,自感無力。
加上魏家又不斷在钜鹿郡為其製造麻煩,都尉劉儁與他明裡暗裡都不對付,甚是感覺棘手。
“唉,若是實在冇辦法,不如就先捨棄廣宗城,暫避劉儁鋒芒?”
主簿曹摶在一旁勸道。
近日。
朝裡的批文下來了。
要罷免廣宗縣令李祿一職,交由劉家一脈的人掌控。
聽劉儁的意思,是想要將劉義扶持上去,掌控廣宗城。
郭典自然知道。
他並未同意曹摶的意見。
且不說他與劉儁和魏家的水火之勢,就算放棄李祿,他們也不會罷手。
魏氏覬覦他這太守之位許久。
不將他拉下馬,誓不罷休,李祿不過是個藉口罷了。
若真讓他們做實,他的治下有“抗疫不利,以妖道禍眾”之事,恐怕他的位置,也坐不穩了。
郭典沉思良久,下定決心,開口道:“曹主簿,幫我擬文書。”
“大人,你是要奏疏上呈?”
曹摶奇怪,楊司徒倒了,太守大人此時上諫,又有何意義?
“不,本郡要聯絡幾位同僚,破釜沉舟。”
……
親眼目睹符水顯效的奇景。
張角心中立時掀起滔天巨浪,久久難以平息。
這顛覆常理的一幕,讓他對符籙之術的玄奧有了更深的敬畏與嚮往。
(
待心神稍定,他目光掃過,發現了在不遠處警戒的趙涯。
張角本想上前打招呼,詢問詳情。
外圍警戒的兵士卻將其攔住。
此刻流民營猶如一點即燃的火藥桶,任何陌生麵孔靠近都可能引發混亂,兵士們神經緊繃,豈敢放行?
無奈之下,張角隻得揚聲呼喊:“趙大哥!趙大哥!”
這一喊,在嘈雜中格外突兀,立刻引起兵士警覺,幾桿長矛瞬間調轉方向,寒光指向張角,以為有人要藉機煽動作亂。
氣氛驟然緊張起來!
“住手!”
幸而趙涯反應迅速,循聲望來,一眼認出是張角,連忙喝止兵士。
然後快步上前將他拉入警戒圈內。
作為陸離的開山大弟子,趙涯深知其在縣令乃至陸神仙心中的分量,自然不敢怠慢。
“張角,你怎麼跑這兒來了?”
趙涯將他引到稍遠離那混亂人群的位置,眉頭緊鎖。
目光卻始終警惕地鎖定在高台上的道人身上。
張角敏銳地察覺到,這位平日裡頗為乾練的捕頭,此刻眼神中竟混雜著深深的忌憚。
甚至……一絲不易察覺的畏懼!
張角心中詫異更甚。
趙涯身為縣尊心腹,手握實權,在廣宗城也算一號人物,怎麼會對一個行將就木的老道,流露出這般神情?
而且,他竟任由這來歷不明的老者,在流民營如此敏感之地施為。
難道,就不怕惹出亂子?
麵對張角的疑問,趙涯麵色凝重地環顧四周。
他壓低聲音,快速解釋了一番。
原來,這老者是前幾日自行入城。
當時疫病稍緩,城門管控略鬆,外來者經醫官查驗無恙便可入城。
此人自稱是琅琊郡的遊方道士。
兵士見其身無長物,唯有一藜杖一囊符紙,又有醫官檢驗,並無發現問題,之後就放他進城。
不料。
道人不知怎地誤打誤撞,竟闖入流民營,目睹慘狀後,居然當場施展符水之術。
其手段之奇異,當場救治了不少重症患者。
疫病較輕的患者,甚至立時恢復過來,宛若神跡!
此舉令在場兵士目瞪口呆。
一時無人敢上前驅趕或盤問。
廣宗城因陸神仙之故,對方士之流本就心存敬畏,何況眼前所見更是神異非凡!
隨後幾日,道人便在此“坐診”。
凡飲其符水者,重症者病痛大減,輕症者不消片刻,便可痊癒!
此事迅速傳開。
很快引得更多流民乃至城中貧苦百姓蜂擁而至,奉若神明。
縣令李祿聞訊也曾親自前來拜訪。
然道人性情古怪,對縣令之禮也隻是隨意應承,心思全在佈施符水之上。
李祿念其確有活人之功,又聯想到陸離的神異,便命趙涯來此地監察。
囑咐隻要道人不危害百姓,便聽之任之,切勿打擾。
李祿本想將此事稟告陸離。
奈何他近來閉關,不露蹤跡,唯有張角能偶爾得見。
末了,趙涯神色複雜地總結道:“此人……古怪異常,絕非尋常江湖術士可比!依我看,怕是與你師尊……乃同道中人!”
他刻意加重了“同道中人”四字,意指對方亦是身懷真本事的方外修士。
“原來如此!”
張角心中疑慮頓消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強烈的震撼與興奮。
師尊陸離曾言,天下之大,奇人異士輩出,今日竟真讓他遇見了!
這道人,必是精通符籙大道的前輩高人。
就在張角沉浸於得見高人的激動思緒中時,高台上的道人,那雙看似渾濁實則內蘊精光的眼眸,已然穿透人群,牢牢鎖定了他!
“咦?!”
道人心頭劇震。
他修有望氣觀命之術,靈覺敏銳無比。
此刻在他眼中,那少年周身清氣繚繞,頭頂隱有金光流轉,雖尚顯稚嫩,卻如潛龍在淵。
這氣運之盛,煌煌如大日初升。
在他這雙觀儘世情的法眼中,簡直如同黑夜中的明燈,刺目耀眼!
“踏破鐵鞋無覓處!貧道冥冥有感,循天機牽引至此,原是為了此子!”
道人心中狂喜。
他得一神書殘卷,苦心孤詣參悟多年,自感道法大成,遂出山遊歷,一為濟世,二為尋覓可承大道、應運而生的天命之人!
眼前這少年,就頗有幾分超然的命格,他日氣運加身,必定會掀起一股驚世駭浪。
念及此,道人再無佈施之心。
他立刻朗聲宣道:“今日符水已儘,緣法已滿,諸位且散去吧。”
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奇異的穿透力與安撫人心的力量,清晰地送入每個躁動流民的耳中。
見道人發話,人群雖有不捨,卻也漸漸依言散去。
顯然是這些日子已對其敬畏信服至極。
趙涯見狀,連忙指揮兵士上前維持秩序,疏導人群,避免發生意外。
人群散去,喧囂暫歇。
道人並未立刻去尋張角。
他盤膝坐於高台,放下藜杖,雙目微闔,雙手掐訣置於膝上,口中唸唸有詞,周身隱有常人難察的微光流轉。
若有方士在此,就會發現道人這是在動用卜算推演之術,像是要推算他人命格。
不錯,他見張角符合自身擇人標準,便欲窺探少年的根腳來歷。
然而,術法甫一觸及張角命格,道人臉色驟變!
他隻覺對方命數之上,籠罩著一層厚重無比、玄奧莫測的迷霧。
這迷霧深邃如淵,堅韌似鐵。
任他如何催動法力,竟如泥牛入海,絲毫無法穿透。
他引以為傲、屢試不爽的推演之術,此刻竟全然失效!
“怎會如此?!”
道人驚疑不定地睜開眼,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自他參悟那捲神書以來,推演吉凶、洞察先機從未失手!
這少年身上竟有如此遮蔽天機之力?
這絕非其自身所能擁有!
幾乎在道人推演之力觸及張角命格的瞬間——
遠在陸宅靜室深處閉關的陸離,盤坐的身形紋絲未動,但那雙緊閉的眼眸卻倏然睜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