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此噩耗,李祿如遭重雷貫頂!
他身形猛地一晃,手中捧著的青瓷茶盞再也拿捏不住,“啪嚓”一聲脆響,重重摔落在地,滾燙的茶水混著碎瓷片四濺開來。
李祿的臉色瞬間褪儘血色,變得慘白如紙,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楊公……竟也……被……”
楊公,便是三公之一的司徒楊賜。
此人不僅是當朝帝師,更是清流領袖,位極人臣,乃钜鹿太守郭典在朝中最堅實的靠山與奧援。
楊賜一去,郭典便如失擎天之柱,頓折一臂!
其根基之動搖,危如累卵!
馮賀見狀,急步上前,聲音壓得更低,語速卻如連珠炮般急促:
“更糟糕的是,钜鹿郡傳來訊息,都尉劉儁,不知走了什麼門路,竟攀上了中常侍曹節的心腹。趁著楊公去職、西園賣官這灘渾水,他砸下重金,不僅穩穩保住了都尉之位,更得宮內十常侍授意,要拿我廣宗開刀!”
劉家得罪了陸離,兩大核心人物身患死氣,大羅神仙難救。
早在前幾日相繼嘔血暴斃
本以為楊家遭逢此重創,已然樹倒猢猻散。
誰曾想,這蟄伏郡中劉儁竟有如此手段,暗中攀上了權勢熏天的中常侍曹節,此人在宮中權勢極大。
楊賜的倒台,背後少不了此人的推波助瀾!
“開刀,如何開刀?”李祿心頭警鈴大作。
“他們已運作,以張角『年齒尚幼,功名虛浮』為由,直接駁回了太守大人舉其為孝廉的奏請。”
馮賀聲音更低,帶著寒意,快速說道:
“更重要的是,他們正羅織罪名,指摘明府您『借疫斂財,構陷良善,所獻藥方亦屬無稽』,意圖將明府您……拉下馬,郭太守因舉薦『不實』與『縱容下屬』,亦被牽連申飭。
十常侍的批文,怕已在路上了!”
李祿隻覺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眼前發黑。
劉儁的反擊,竟如此迅疾狠辣!
借十常侍之勢,以雷霆手段否決張角任命,更要將他與郭典一同置於死地。
若真讓他得逞。
今後自己恐怕再無翻身的機會。
這已非尋常官場傾軋,而是勾結閹宦,要行絕戶之計。
“哢!”李祿猛地攥緊拳頭,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滲出血絲也渾然不覺。
廣宗城上空,剛剛散去的陰雲,此刻挾裹著洛陽刮來的腥風血雨,以更猙獰的姿態,重新壓頂而來。
這朝堂與地方的傾軋,其詭譎凶險、風雲變幻,實在是令人始料未及!
钜鹿郡,魏家府邸。
暖閣之內,氣氛凝重而壓抑。
今日並非尋常,廣宗周邊數家有頭有臉的豪強家主,皆屏息凝神,垂手恭立。
堂上主位,端坐著一位氣度沉凝威嚴的中年人——
钜鹿郡真正的地下主宰,魏氏家主,魏辛。
他手捧一盞上好的香茗,動作舒緩優雅地撇著浮沫,彷彿在鑑賞稀世珍寶。
那份從容不迫、掌控一切的姿態,與堂下眾人緊繃的神經形成了刺眼的對比。
下首最顯眼處,坐著都尉劉儁。
他身形魁梧,一身鋥亮甲冑,一副赳赳武夫模樣。
但那雙銳利如鷹隼的眼睛裡,卻閃爍著與其粗獷外表截然不同的精明算計與狠厲。
在劉儁側後方稍遠的位置,廣宗洪家的洪承與趙家的趙守正,更是噤若寒蟬,額頭隱見冷汗,連呼吸都小心翼翼。
在這钜鹿魏氏的深宅裡,他們不過是隨時可被碾碎的棄子。
可局麵如此,二人卻不得不攀附上劉儁這顆大樹。
若待在廣宗城,有李祿在。
他們的日子不會好過。
“此番,多賴魏兄運籌帷幄,方能搭上曹常侍的門路,一舉扳倒楊賜那老匹夫!”
劉儁端起酒杯,聲音洪亮,話語間卻滿是算計。
“若非魏兄援手,小弟與郭典那廝周旋,還不知要耗到何年何月!陛下恩典,貶了楊賜,實乃大快人心!”
魏辛輕輕放下茶盞,那瓷底與紫檀木幾案相觸,發出一聲輕微卻異常清晰的脆響。
“噠。”
堂下眾人心頭皆是一凜,頭垂的更低。
魏辛目光平靜地掃過劉儁,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沉甸甸、不容置疑的力量:
“幫你,亦是助我魏氏。郭典盤踞钜鹿太守之位,鳩占鵲巢已久,這塊地方,也該物歸原主了。”
他語氣平淡,彷彿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小事。
洪承、趙守正頭垂得更低,冷汗涔涔。
劉顯、劉康父子離奇暴斃,廣宗劉家遭受巨大的打擊,劉儁對李祿和陸離早就是恨意滔天。
可有郭典在上麵壓著,朝廷更有楊賜做靠山。
劉儁絲毫冇有機會。
這一次,若非朝廷頒佈的法令——
讓蟄伏的劉儁抓到了復仇與攀附的絕佳契機。
更成了魏辛對付郭典的急先鋒,今日這劍拔弩張、圖窮匕見的局麵,又怎會如此之快便形成?
劉儁眼中恨意一閃而逝,隨即被快意取代:
“魏兄所言極是!”
他彷彿已經看到仇敵匍匐在地的景象,指節捏得發白。
“待郭典這絆腳石一除,那廣宗城裡的李祿小兒,還有那裝神弄鬼的方士陸離,便是甕中之鱉!定要叫他們知曉,得罪我劉家、拂逆魏氏的下場!”
魏辛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浮沫,眼神深邃。
“李祿?不過一介螻蟻!那陸離……倒需留意幾分,不過,”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在十常侍的煌煌天威麵前,些許方術,又能掀起幾尺風浪?靜待批文便是!屆時,钜鹿……當煥然一新,進入我魏氏囊中。”
他話語中那份掌控一切的自信,讓整個暖閣的溫度似乎又降了幾分。
然而,不知為何,當提到“陸離”二字時,魏辛端著茶盞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一絲莫名的心悸悄然掠過心頭。
快得讓他以為是錯覺。
他隨即斂去異色,恢復了那副掌控全域性的從容。
廣宗城,陸離靜室。
“看來,惦記貧道的人……不少啊。”
陸離盤膝而坐,眼眸微睜,一絲若有若無的靈光在眼底流轉。
秋風未動蟬先覺。
隨著修為日益精深,他對冥冥中牽涉自身的因果感應愈發敏銳。方纔那一絲心血來潮的悸動,絕非無因。
帝都洛陽掀起的滔天濁浪——天子賣官鬻爵,已如瘟疫般席捲天下。
民間富戶豪商聞風而動,趨之若鶩者不知凡幾!
人人都想戴上那頂烏紗,嚐嚐執掌權柄、魚肉一方的滋味。
然而,這“賣官”的盛宴,終究隻是屬於朱門大戶的狂歡。
寒門庶民,連入場券的邊都摸不著。
更可怖的是,那些已經或即將“付費上崗”的官員,為了儘快撈回那筆天價的“仕宦資”乃至謀求更大的“投資回報”,早已磨刀霍霍,將貪婪的目光投向了自己治下的黎民百姓。
一時間,苛捐雜稅如蝗蟲過境,盤剝壓榨變本加厲,百姓哀鴻遍野,怨氣如沸水蒸騰。
短視的漢靈帝,靠著這飲鴆止渴的“妙計”,確實收穫了海量金銀,暫時填補了因土地兼併加劇、邊疆戰事頻仍而千瘡百孔的國庫虧空。
然而,這每一錠沾滿民脂民膏的銀錢背後,都埋藏著足以撼動社稷根基的禍根!
其遺毒之深遠,唯有待歲月去無情印證。
朝廷的荒唐鬨劇愈演愈烈。
而钜鹿郡這方棋盤上的廝殺,官場暗流的洶湧激盪,仍在持續發酵。
郭典終究根基深厚,門生故吏遍佈郡縣。
加之在钜鹿太守任上經營多年,樹大根深。
魏辛與劉儁雖借閹宦之勢驟然發難,占得先機,但想徹底扳倒這位郡城太守,卻也並非易事。
即便楊賜這棵大樹倒了,郭典在地方乃至朝中仍有其他枝蔓助力,一時間,雙方尚在角力,局麵僵持。
隻是,首當其衝的廣宗城,處境已岌岌可危。
縣令李祿已多日未曾公開露麵。
他一麵要竭力維持疫病初定後的局麵,防止死灰復燃;一麵更要焦頭爛額地四處奔走,聯絡一切可能的關係,試圖在這滔天巨浪中覓得一線生機。
而另一邊。
關於張角的舉薦結果,也如預料般迅速下達。
結果,並不理想。
這位未來攪動九州風雲、掀起黃天狂瀾的大賢良師、天公將軍,在人生的第一次仕途嘗試上,竟意外地折戟沉沙——他被駁回了!
成了一個落第的茂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