臻忻後槽牙磨得咯吱咯吱響，飯碗不輕不重地放在小的麵前，擠出一抹實在不漂亮的微笑：“多吃點啊，長身體。”
這話說得一字一頓，瞧著大度，實際上咬牙切齒得很。
他不由懷疑，自己十八歲的時候真有這麼討人厭嗎？
隻是明眼看出馨峙怪開心的，臉色都軟和了很多，還給忻仔夾了塊排骨。那排骨形狀漂亮，顏色也十分可口，讓人食指大動。
“你板著臉給誰看呢？”剛收回筷子就看到丈夫拉著個臉，不知道的還以為她許馨峙出軌了，但她可不心虛，立刻涼涼道：“不就夾個排骨。你自己冇長手啊？”
臻忻深吸了一口氣，將心裡的不痛快壓了下去，“馨峙，你就不能好好說話嗎？我跟一小孩計較什麼？更何況我跟他還是同一個人。”
雖然這話說得他很不爽，但這是事實。
“我懶得跟你說。”馨峙本來就冇什麼胃口，幾口下來胃就堵得很難受了，順勢放下碗筷起身離桌。
晚餐不歡而散。臻忻連主臥都進不去，又‘自願’睡次臥了。忻仔想偷家，被他乾脆利落關書房了。
深夜，剛吹乾頭髮的馨峙因為冇有睏意，坐在沙發上盯著助眠的牛奶發呆，忽然思緒飄到了高中時期。
她成績從小就好，從來冇有掉過第二。
2005年，夏。
這一年港城格外炎熱，這樣的天氣對窮人來說是災難。但馨峙的好心情可冇因此受到半點影響，打工都很有力氣。
許家夫妻倆反常的全力支援馨峙上高中，在工作崗位上摸了大半輩子魚的兩口子就這麼支棱起來，一個下班後去跑計程車，另一個兼職做手工。
因為就在一週前，她被港城譽為‘神校’的聖保羅中學錄取，不僅免學費，還有高昂的獎學金。而聖保羅裡的學生十個有九個半是富家子弟，還都是很上進的那種，不趁著年紀小拿下，出了社會還能攀上？他們許家的閨女也很漂亮的好吧，瞧著多清純啊。
若不是像他們這種底層家庭，孩子到十五六歲都通通得去打工，還上什麼學？冇那金貴命。
兩口子還三令五申讓馨峙不許再打工，趁著暑假好好保養自己，開學後一定給學校男同學留下好印象，以後弟弟還需要她幫扶。
馨峙自是冇有把父母的話往心裡記，但也冇反駁，隻含糊地應了一聲。從小到大，她是家裡食物鏈的底端，隻有聽話的份兒，弟弟纔是最重要的。
整個假期她都在陽奉陰違，泡在房間裡不分晝夜刷題，預習高中的課程。
說是房間，其實隻是用簾子隔出來的一小片地鋪，她個兒不高，占不了多大地。
冇有人比馨峙更想走出這間不到二十平的劏房，隻要在這裡一秒，她就覺得自己像陰溝裡的老鼠。
但不是靠男人，是靠自己。
哪料後來世事無常。
開學那天，馨峙穿上了學校寄來的校服，照著撿來的鏡麵模糊的破鏡子，暗暗鬆了口氣，還好還好，看上去不像是去聖保羅要飯的。
出門前，那一向對她冇什麼好臉色的媽咪擠著極彆扭的溫柔笑容，一邊幫她整理衣領一邊慈祥叮囑道：“馨峙啊，你可要爭氣啊，我們家可都要靠你了！你弟弟還小，以後上大學、娶老婆，可都要你來幫忙！”
又是這些話。馨峙心裡有些厭煩，但考慮自己才十五歲，和家裡撕破臉不理想，因此壓著脾氣道：“知道了媽咪。我會努力的，以後考個好大學。”
她弟不滿地撇撇嘴，稚嫩的臉上寫滿對命運不公的憤懣：“你就是考上港大又怎麼樣？還不如趁著年輕，傍個大款，多多往家裡拿錢。這纔是最重要的。一個女仔有什麼好拚的？”
馨峙懶得和這個小胖子吵架，敷衍道：“快來不及了，我得去學校了。”
說著，不顧家人不滿的嚷嚷聲，頭也不回地走了。
當她蹬著自行車脫離帶著濃重濁氣的貧民窟，迎著太陽時，有一瞬間的恍惚，但很快就被身後的鳴笛聲叫回了神，順利拐彎。
當真切站在聖保羅中學的門口，那種不真實感再一次填滿了馨峙空虛的心。
走進學校，很快她就成了焦點：漂亮，格格不入的氣質，像一隻誤入名利場的小白兔。
馨峙並冇有不自在，她已經習慣了，好像從小到大，自己都在接受這種不大禮貌的審視。
高一精英班。
她仰頭看著牆上的名牌，暗暗深吸了一口氣，鎮定地推門而出。
裡麵看著大，但位置不多，她來得不早不晚，裡麵稀稀拉拉坐了一半的人。眾人彷彿都認識一般，表情從容地交頭接耳，聲音不大，姿態優雅。
隨著馨峙開門的動作，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過來。
不知道誰吹了個口哨，“喲，生麵孔啊！妹妹叫什麼？”
“趙生，你耍流氓啊！”一個模樣明豔的姑娘笑罵道。
那叫趙生的也不生氣，隻是挑挑眉：“這麼漂亮的女仔，不認識一下豈不是可惜？”可轉眼就又被彆的吸引了注意力。
馨峙杵在原地，說也不是，進來也不是，臉上迅速劃過一絲尷尬，心口翻湧著說不出的羞恥：自己就像拋磚引玉的那塊磚。
就在這時，一道禮貌剋製的低沉男聲在她背後響起，“同學，能讓一下嗎？”
馨峙轉頭，眼睛圓溜溜的，茫茫然看著毫無征兆出現在自己身後的人，是對少年少女，狀態親近但不曖昧，像兄妹，但長得並不像。
“抱歉。”她往旁邊挪了挪。
少女笑了笑，像朵任君采擷的白茉莉，聲音也軟：“以前我怎麼冇見過你啊？我叫楊瀲兒，他叫司臻忻，你叫什麼呀？”
這是馨峙今天第二次聽到有人說以前冇見過她，甚至前後腳不超過兩分鐘，還是在同一個地方。
也對，聖保羅可是出了門的貴族學校，刨除極少數是因為成績過於優異被破格錄取的，大部分學生都是在從小認識，一個圈子長大的，她這個半路出家的，自然就是那個生麵孔。
“我叫許馨峙。”冇由來的，她這話冇什麼底氣。
“你就是那個聯考第一？”一直冇什麼表情，也冇說一個字的少年終於開了尊口，還是這種冇什麼禮貌的質問。